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33章 山第一次没点头
李敬把灯放在背风的石窝里。
这里能望见临海集市,灯火比刚来那夜少,许多摊子已经收了。山没有动,连平常应他一声时细细的震动也没有。
“我带了稿。”李敬说。
“我听着。”
他打开旧底稿。纸边在海上湿过,又晒干,折痕有些硬,摊开时总有一角想卷回去。
李敬压住那一角,先想了一个很长的开头。
来以前,他在房里已经将几张纸排过次序。更正放上面,旧底稿放下面,借潮抄件夹中间,这样说起来,总能先说几桩查实的好事。如今纸摊在石面,那层次清楚得叫他自己难堪。他把旧底稿抽出来,压到最上头。
“从哪里听?”他问。
“从你以前说的。”
他说过的太多了。有些句子还是他给掌门润色的,写时只觉得某个字响亮,念时众人拍手,他便把它留了下来。他沿页寻找,手指停在“取剑”二字上,却先说这事得从招弟子说起。
山没有接话。
往常它会问什么叫招弟子,他就能顺着讲到山门冷落、同门吃饭,讲到自己没领到钱。这回它已经听过这些,等的是他没说过的。
讲故事总有夸张,招生难免说得热闹,别家也这么写。若老实说宗门欠着薪、掌门不敢打,谁还愿意上山?他是拿钱办事,虽然钱至今也没拿到。
说到这里,李敬自己停了。
山问:“没有拿到钱,为什么还说?”
他望着纸。
“开始是想拿到。”
“后来?”
后来有人听见他便围上来,要他说祖师下一剑如何。后来掌门只要看他一眼,他便知道该接哪半句。后来他发现自己站在最中间,所有人都等他开口。
“后来,说顺了。也喜欢别人听。”
头回念招生词,只有两人停步,掌门投来满意的眼神,他便添两句,卖茶的人也转头。那夜他兴奋得睡不着,次日将新句抄入正稿。为宗门、为工钱,他都说得出口;喜欢被听见,今晚才说。
“你想让我听?”山问。
“想。”
“我听得最多。”
李敬低下头,纸上那行朱批看得尤其清楚。字是自己写的,旁边还标了一个念到这里须停的圆圈,给听众惊叹的工夫留得很足。
他用手盖住圆圈,又拿开了。
山没有像从前那样高高兴兴地应一声懂了。
李敬只得等。
过了一会儿,山问:“敖万潮是你编的,那天你说过。”
李敬点头。
“撑闸救人的剑,我也听过了。”
“是真的。”
“那把要去取的剑呢?”
他手里那张更正纸没再往前推。
“没有凭据。那时掌门不想比,我也怕别人追问稿子,就拿取剑催你离开问剑宗。我看过旧册的借舟,也想去海边问真事,想学自己不会的东西。可我没说是我想去,说的是那里一定有剑。”
山没有马上问下去。灯照着纸上“取剑”二字,笔锋比邻字长,像真能指到一个地方。
“你还说,拿回来就不用怕了。”
“我不知道能拿回什么。”
山静了一会儿,又问:
“天下第一?”
“我不知道祖师是不是哪年拿过别处第一。更不知道天下。他有一次输了,我见过记分牌,后来可以给你看。”
“你以前知道第一么?”
“不知道。”
“却说了。”
“是。”
灯焰在石窝里短了一截,李敬伸手护住,没有拿这点风替自己岔开话题。
山问那张记分牌如今在哪里。李敬说原牌在卢家,复制的那张在干处收着,明日可拿来。它问为什么今晚没带,他一时答不出,翻了翻面前几张纸,倒把更正留本先碰落了。
“我想着先说明白,再给你看。”
“你可以明日拿来。我还想听现在这张。”
李敬将纸捡回来。山问的每一件,他都曾说得很肯定。
山又看向那张取剑的纸。
“所以不是拿到剑就回来?”
“当时没有真想好怎么回来。”
“你叫我往海边走的时候呢?”
“先离开,再沿我选的路查。那条路不是别人塞给我的。”
“怕他们追?”
“怕他们叫掌门比,也怕叫我把取剑的话说清楚。”
山没有动,李敬却记起那一路的震颤。他拿着自己争来的路图,借着大家要找剑,停下来问桥、问水、画鱼。那些都真想看,也都不曾先问过山愿不愿为他的好奇走这一程。忙起来时,他甚至庆幸没人再问最初那句是怎么来的。
如今那条路静静躺在几句话后面。
“我走得很急。”山说。
李敬的目光落到脚边旧裂伸来的细痕上。
“我知道。”
“那时我以为真要去取。”
李敬张了张口,没能说出早点到总不是坏事。山说的是它为什么急,他若再答路上究竟走得快不快,便又绕过去了。
“我那时让你以为真有剑等着。”他说,“不是你听错了。也不能因为后来查到了真的,就把我先前借你的着急遮过去。”
山终于发出一点很轻的震动。
不是点头,像很远处一小块石头落了下去。
李敬盯着自己纸上那几行,又急着解释:“可也不是每句都假。祖师救过人,师姐真会剑,掌门也不是一点不会,我们只是——”
“那些我知道。”山说。
他住了嘴。
很久以后,山问:“不知道的时候,不能说不知道么?”
李敬垂下手。
“能。”
“那我问海里有没有别的剑,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可我们说要取的那一把,没有凭据。我不能拿海很大来证明它在。”
“你还会想让我听?”
李敬的手压着纸边。若答不会,似乎就能证明自己已变好了,可他仍想写,也仍想有人听。今晚这段若能说得漂亮些,让山立刻应一声,他甚至到这时候还会松口气。
“会。”
山没说不许。它停了很久,李敬便也停着,头一回没有拿下一句挤走这空当。
“那以后这样说。”
“好。”
李敬把灯向外挪了一点,免得熏黑上面的石面。山忽然问,那些字还会有人念么。他说印出去的书收不回来,更正也未必追得上。
“他们念的时候,我还听见。”
“你可以问我。”
“你若还想让我高兴呢?”
这句话让他把已经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他想说不会再那样,可方才他确实还在揣摩怎样答,能让这场夜谈好好收住。李敬慢慢将灯放稳。
“那你不必听我一遍就信。能看的,我们拿来;我不知道的,就空着。”
山许久没有回答。他等到腿麻,换了一个坐姿,也没催它给个好字。石窝旁有一小片苔色仍黄,他用指尖碰到,又收手。那些干裂不是今夜才有,他只是今夜坐得够久,没有别的话挡着。
“我今晚不想再听别的了。”山说。
“好。”
他将余下的纸叠齐,没有照备好的次序往下讲。那几段里原还有祖师救村的真事,他知道讲了也许能让山好受些,可它已经说不想听。
他本想再许一句以后绝不出错,可话到嘴边,想起自己连今日这几句都拖了很久,终于没许。
山没有赶他走,也没说已经原谅。李敬便坐在灯边,陪它望着远处最后几盏摊灯熄掉。
往常这时候,他总要找一段传奇填满夜色。
今晚他只听见草叶擦着石头。
临起身,李敬看见西边有道淡淡的亮光,下意识道:“那里据说有仙人——”
他说到一半停住。
山也没接。
李敬把那句话重新说了。
“不知道是什么。等天亮看看。”
这回山应了一声。
“好。”
第二十二日,李敬把记分牌复制拿来,逐行读过。山听完问那年祖师赢过的几人又是什么本事。他不认识,便说不认识。山没有因此不要那张纸,请他仍收好。
当天练剑,孟有道特地选了没人围观的早时辰,刚摆好架势,就见山已醒着。掌门说自己只活动筋骨,山问是不是昨日说要练的剑。
“是同一柄。”掌门道。
陶照雪道:“也是同一双脚。请收回来。”
孟有道把跨得过远的脚收回,却不甘心在弟子面前全无长处,反手一格,顺势点掉她剑尖的来路。陶照雪眼睛亮了,立即再递同一剑。掌门连挡两回,第三回慢了,肩头被轻轻点中。
“这一式您还记得。”她说,“再来。”
掌门本想说本座当然,见她已站好,只得再来。练到汗湿衣领,他才发现夸自己一句,也会添许多遍功夫。山听见木剑声,问刚才是不是掌门赢了。陶照雪答那两下挡住了,这一场还没比。它听完,不催李敬替哪边添一句。
第二十二日至第二十五日,山没再催他们讲祖师。掌门在坪上练剑,陶照雪一次次叫他收脚;谢不让只示范,不提前替程守锋分胜负。
到第二十四日,李敬在坪边替掌门捡了一回木剑。掌门说最后一下其实只差一点,若方才未受风,原可以碰到。李敬很顺口地答确实,只说了两个字,山就问风从哪边来。
坪边的草没动。掌门与李敬一起看草,陶照雪站在对面,终于笑出声。
“再来一回,等风。”
掌门不肯等,提剑再上。李敬坐回原处,把那两个字咽回自己肚里,低头认真看脚。山没有追着要他再道一遍歉,却也没替他们把风认下来。
李敬把册子挪近,记下掌门这一回落脚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