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32章 本座会这个
第十九日,江换羽带了两张纸来。一张写“二十六日,孟有道对程守锋”;另一张只有三个字。
椅子高。
“这不是题目。”孟有道道。
“是您上回唯一肯定的事。”
掌门把第二张翻过去,自己写:回云护载。
李敬看过他落笔,终于没有先伸手改小。护旧桌、撑船、接人,掌门都做过。他问今日要怎么演,孟有道把喝茶的矮凳往场中一放,又叫杜饭生借一只空锅。
陶照雪从演武坪另一头道:“午前我与谢道友对练。”
江立即说正好同场,观众不必两头跑。陶照雪把剑横到自己留的那条线前。
“他们可以跑。我的半个时辰不挪。”
孟有道看看她,又看看空锅,终于自己在另一边量出三步,将人和物都摆在圈内。山问它能不能看,他指坡下,说这里便看得全,不必抬石肩送任何人。
这三日山没有远走,阴处苔根稍有回软,裂口仍怕用力。孟有道手上旧痂倒已落净,搭住门板时,只剩一片浅色。
江换羽把两张纸分贴。比剑是二十六日;今日只看孟有道在三步内护一口斜锅,末了讲怎么收劲。都不收票。
李敬在废纸上写了“锅为何不翻”,想把末了讲收劲的好处也写进去。江将两张纸并排摆给他看。
“等他们看过,再问为何。眼下先猜这一锅水倒不倒,才肯停脚。”
杜饭生正往锅里舀水,闻言抬头:“半锅。”
江立即添上半字。李敬没再改,借来两张废纸,先画空着的三只脚印。
快到晌午,棚前竟站了十来个人。退票那日的卖饼妇人也来了,篮子挎在臂弯,先将招帖从头念到尾。
“今日不借祖师了?”
孟有道拂了拂袖口。
“今日看本座。”
江换羽将祠里的掌门像搬来,靠在棚外,仍比真人高。孟有道本想叫他撤,忽然又停住,让周半篙把门板摆到像前。
“画里这位坐着别动。本座动。”
卖饼妇人笑了一声。江换羽拿笔等着这句话,李敬却只先画下门板的落处。
柏七带来并排的两幅路图,旁边不再题祖师旧游,题的是“照图走”。旧图末端那一格终于空了,今日护锅的告示另放在外头,写明是谁、何时、亲手做什么。
孟有道没请人配合自己往稳处倒。周半篙将锅托在一块旧门板上,一头垫起,松手往下让。水向锅沿涌,孟有道先收近后脚,以掌根贴住门板侧缘,随倾势让了半寸。
他没有把水压住。水照旧往外涌,板子却顺着那股劲转了一个小弧,锅口重新落到水底下。水拍过另一边,掌门跟了一步,将板放平。
锅沿挂了两滴,半锅水还在。
卖饼妇人伸长脖子,忘了手里的篮子,一块饼沿着布滑下来。旁边青年替她接住,她向他道谢,眼睛仍没从门板上挪开。
“再来一次!”
孟有道立刻抬手。陶照雪在隔壁与谢不让对到一半,听见动静也没停剑。掌门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将门板挪回原处,这回先指给众人看后脚。
“看这里。不是把手举高。”
第二回,周半篙换了一边放。孟有道衣袖沾湿一线,仍将锅接平。近处的人真叫了声好。他挺直腰,受完这一声,才让周把锅撤下去。
有来客说整车粮若也这样——
“整车找周师傅量。”孟有道指了指船工,“本座今日护这半锅。”
周半篙将湿板竖到阴处,没拆他的话。
江换羽立刻把李敬那张脚印举起来,请掌门再指一次。柏七在旁补手掌贴板的位置,李敬却不肯把第三个箭头画实。
“这儿我没看清。”
孟有道拿木剑在地上划出那一段小弧。李敬蹲着画完,卖饼妇人已将钱放到江的画册上。
“要有锅的这本。”
江翻到《锅没有翻》,给她看过再收钱。前后来的人散了,又有三人凑近翻画册,问二十六日的脚步能不能也画清。
江从箱底取册的动作越来越快。李敬本想说自己的题目也不差,看见他腾不出手找钱,伸手替他压住招帖。那三个脚印,有两个人离开前还回来望了一眼。
掌门坐回那把嫌低的椅子,已经不嫌了。
“今日如何?”他问。
“锅没翻。”李敬说。
“就这三个字?”
“十来个人看见了。”
孟有道端起茶,这回从头到尾喝完,没叫人续。
闻算盘给掌门递了碗白水,也留下来看试停。
人走后,山却问,那天和程道友比,也这样接住么。谢不让收剑过来,说锅不会在回来的半路变招。他将第十二日那封回函重新摊开,同掌门试认输与叫停。
程守锋同意在公用剑坪以木剑切磋,由旁人护场,胜负止于双方,不涉及弟子和山。他还写了结束条件:认输、失剑、越线或护场叫停,均须收手。
第一回掌门举剑便收住;第二回陶照雪叫停时,手住了,脚却还向前挪。他低头看鞋,重走一次。这回连脚也停稳了。
山看见他练完还攥着剑柄。
“你今日做成了,为什么还怕?”
“我怕输。”
孟有道说完,朝门边看。二十六日没少一道凿痕。
“护锅我熟。程道友会从哪儿进来,我不知道。”
“那以前为什么说高手不停留?”
孟有道将木剑搁下。
“是怕,没有赢。”
山没有接话。掌门看向李敬,李敬却已经想起东行路上自己说过的每一句。他手里还拿着今日有人回来看的那张图,纸角被攥皱了。
“前头那些,我要讲清楚。”他说。
山问今晚么。李敬张了张嘴,最后道:“让我把旧稿找齐。后日夜里,我来。”
山答好。
第二十日,掌门把练习木剑带进了屋,江的两张招帖也没揭。第二十一日下午,谢不让将回函放回干处,另抄场界贴在门旁。李敬收齐旧稿,发现有两处夸口连自己都记不住是什么时候添的。
这几日备战的空当,李敬仍练那枚铜钱。陶照雪从三步外轻点一缕气过来,他背着钱报时;连着三回再做,指尖便发木,轻轻的一触也会误认作散了,只好停下来调息。
钱最后被山边的风吹落过一回。他没有察觉,找了半晌,还是小枝从凳下捡出来。
“钱自己跑,你不知道?”她问。
“没碰上别人的灵力,我不知道。”
小枝把钱交还,十分体贴地提醒他:“那你还是拿袋子装。”
李敬照办,钱袋扎得比先前紧了一点。
夜里,山没有问吃什么,也没问祖师会几招。
它只叫了一声李敬。
李敬放下手里那本旧稿,拿起灯。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