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30章 当年的第二名
卢家剑馆比李敬想的窄。
门口晾着两件小衣,院中六个孩子拿木剑练步,一个老人坐在廊下剥豆。谁脚步乱了,他就拿豆荚敲一下椅边,不用喊名字,那孩子自己便往后退。
第十五日,李敬一行走了六七里,近午才到。孟有道走到巷口便停,说同辈故交见面,礼数应当从容。
他说完,站到一个卖笼屉的摊子旁边。
谢不让问:“掌门不进?”
“你们先问。我随后。”
山因伤留在集市外,托他们带回旧事。掌门在巷口认真谈笼屉,李敬只得跟陶照雪进门。
一轮木剑练完,小弟子才来开门,看过来人的剑与药布,说今日不收大徒弟。谢不让说明来意,放低抱着的剑,他仍跑回去问过才让人进。
老人将豆碗交给刚退下的孩子。孩子嘴巴一扁,他道:“不是罚你。有人来,得有人剥豆。”李敬望向巷口,掌门若肯进来,或许也只需剥一会儿豆。
卢应春接过口信,笑问许枕石鞋找着没有。姓名与同练旧人都核得上,陶照雪便取出残手记与剑拓。
老人擦净手,把纸拿近眼前。
“方抱朴啊。”
他不叫剑祖,也不叫镇海真人。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隔壁一个爱借东西的熟人。
李敬想添一声前辈,见老人拿纸时眼睛亮了,便把称号咽回去。
卢应春问山真走了没有,李敬答走过,如今停在集市外养脚。老人往门外看了一眼,像是想出去看,旋即被院里两个孩子敲剑的声音叫回,挥手让二人各退一点。
“先别急着往前。”
谢不让看见孩子退得直,以剑鞘比了退向。卢应春却道他今日已换过三回,先记牢这一回。谢便退回座边,想起巷口还有人等话,又站起来。
“门外孟掌门托问,当年方前辈是否论剑第一。”
李敬将第十二日收到的回函压在自己膝上。掌门嘴里还在问第一,今早借这封信给他看时,却在背面画了两道走不开的脚印。他也想知道,祖师遇到退不动的地方,究竟怎么办。
卢应春将豆碗放下,想了想。
“哪一年?”
谢不让出去问,带回一句“最盛那一年”。卢应春又问谁最盛,他只得再跑一趟。老人给陶照雪倒好水,谢才回来答:“方前辈。”
院角的旧练桩忽然响了一声。两个孩子停下木剑,挂在桩间的细灵丝还在往外绷,绕上了其中一人的袖口。
谢不让刚迈步,陶照雪已伸手去拿木剑,缠袖的灵丝却先把孩子带离桩边半尺。老人从豆碗里拈起一根空荚。
豆荚轻轻一弹。
李敬看不见剑,只看见那根绷紧的灵丝从孩子袖边齐齐断开。断口浮在空中半息,两端才落下,布袖上连个毛口都没留下。
“别再给旧桩多添灵石。”卢应春朝屋里道,“换不起桩,就少挂两根。”
孩子们收好灵丝,重新站开。
李敬看看门口晾的小衣,又看老人手中那半根豆荚。一院子都是寻常东西,方才那一下,却没有一件寻常。
“回云步挡得住?”陶照雪问。
老人将断丝拈到豆荚旁,朝她摇头:“这一口剑罡,你现在接不住。方抱朴当年让我走偏过,那时他也有金丹。”
陶照雪看了看方才伸手还没拿到的木剑,将它取在手中:“收了真元,能试剑路么?”
“能。”
她把剑尖放低,等老人腾出地方。
卢应春点点头,起身进屋,抱出一个扁木匣。匣里不是剑,是一块旧记分牌,上头写年、月、场次,旁边两行姓氏,各有记胜的小痕。
方抱朴那一行,最后少了一痕。
“那年他第二。”
谢不让没有立即站起。
李敬沿祖师那列往下数,数到最后,指头停了停,又移去对照另一列。两边前几场各有胜负,差的确实是末了一痕。
“我照两边记。”他将纸铺开,留出并排的两列。陶照雪核规矩,老人指牌头:同为金丹初境,他如今中境,方抱朴后来坏丹,八十年前已去世。最后一剑年头久了,不能逐寸说清。
“我只记得他后半程急了,前半程可没那么好赢。”
李敬将这一句记在前几场旁,末场少的一痕也照样留着。
谢不让看着两行姓氏,仍想再确认一句。
“第一?”
老人指指自己。
谢不让闭了闭眼,还是出去了。
谢不让这回在门口停了半息,仍照实把话送到笼屉边。掌门看他,再看巷子,提起一只笼屉:“竹篾太松。”
摊主说方才还夸透气好。谢不让只等。掌门终于放下笼屉,理好腰带,跟他进来。
掌门进门先笑:“久仰卢前辈,晚辈方才在外……”
“看笼屉?”
孟有道的笑顿了一下。
“巷子短。”卢应春道,“我耳朵还成。”
李敬低下头核牌。年月与残手记一页留存的“赴春试”相合,参试人数、城名也对得上。那页末尾缺了半行,他原先以为写的是得胜归来,如今看,未必。
孟有道问:“只是这一年吧?”
“我只有这一年的牌。”
“可见别年……”
“别年你去找别年的。”
老人把牌平放。
院里孩子肩头被点中,嚷对方抢先。卢应春敲碗:“输了换人,想明白再来。”孩子退到一旁练半步。陶照雪也请老人看自己的转腕,他用豆荚点出落脚处;到了窄院,她才发现山上惯常留的退地不在这里。谢不让跟着试,孩子第二回也没再绊住,立即想重比。老人指豆碗:“豆还在。”
孩子不情愿地笑了,陶照雪把半步记住,没另认师承。
李敬等孩子蹲回豆碗旁,将来时留白的练步纸放到记分牌边:“回去得讲清哪场赢、哪场输,我想把两边照全。能否让我们复制?末了也请您指一下返剑,免得我把第二又画成剑法全坏。”
老人说可以,原牌留在这里;若往外讲,便讲哪年哪场输给谁,不必添得像方抱朴从未拿得起剑。那年他前面赢过几场,也都在牌上。
陶照雪一一照记,李敬在旁核字。孟有道帮忙压住纸角,压得很轻,像怕自己用力些,第二名就会穿过纸印到手上。
掌门指着前面赢的场次看了许久,李敬照全姓名和浅痕,等纸干才收入包,原牌归匣。问起祖师败后说了什么,老人只答不记得原话,不能现编。孟有道没催,转去看孩子练半步。
临走时,卢应春送到门边,忽然问:“还练他的步子?”
陶照雪点头。
“窄处能用。他那回输,不是因为每一步都错。”
老人用两截豆荚抵门框示她:“步子留退处,剑别每回退到底。力让过去,自己的剑还能返。”
她试着折返,半途仍被豆荚截住。
“金丹还能从这里截你。回去练,不是听过就会。”
陶照雪收好豆荚。李敬问能否画,老人答应,须给她看脚,别画一把凭空转弯的剑。李敬照着师姐的脚与剑画下,也将这句记牢。
回去的路上,掌门许久没说话。到了山脚,远远便见一群人围着客舍,挥着窄纸问明日何时开场。
谢不让加快脚步。
李敬伸手摸到包中的记分牌复制,忽然觉得今天带回的第二名,可能还不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