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29章 老祖醒得不是时候
许枕石醒来,先找鞋。
他这一关闭了许久,出来仍是筑基中境。石室里用来温养气脉的六颗灵石只剩灰白空壳,门边那盏命灯却比闭关前稳些。守室弟子看见火不再分叉,先松了一口气,才去叫掌门。
第十四日夜里,雨从东边斜打来,山问能否转一转,将漏雨的客舍背到风后。陶照雪看过脚边裂口,许它只在原地慢转一点,又让人查绳、垫缸、去闭关石室外听动静。
钟响过,石面缓缓挪动。
守室弟子正等回报,门里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众人马上叫停。
孟有道披着外袍跑来,比谁都快,李敬却先听见石门里一个苍老声音。
“我鞋呢?”
掌门双手一拱:“师叔!您可算出关了!”
“鞋。”
“宗门近日正逢……”
“左脚那只。”
孟有道低头。这才发现老人已穿上右鞋,左脚踏着一块擦地布,正用脚趾试探门槛的凉意。
陶照雪去屋角找,李敬把灯抬高。
孟有道脱一只鞋递进去,许枕石照灯看底:“小了。”
“先将就。”
“脚趾往哪儿放?”
掌门单脚站着,没再劝。老人认准旧鞋左侧的软皮,陶照雪从蒲团边找到,根本没出静室。掌门夸念旧,许枕石边穿边答:“少夸,我自己搁的。”再看掌门光脚,问他是否也丢了一只。门边弟子齐齐转脸,掌门把鞋穿回去。
鞋穿好,许枕石挪出两步,嫌人围紧:“出关,不是搬坛子。”风扑命灯,他两指拢火归一线,自己的气却短了,扶门框缓息。掌门要夸进境,他先问六颗灵石是否用尽。
闻算盘点头。
“下回别省脚边那颗。脉绕不回,头顶再亮也没用。”
李敬望向蒲团下三个旧凹。六颗石头换来的,是老人今晚能自己出门。陶照雪让开前方,仍近近跟着。
许枕石站稳,才仔细打量门外的人。
他头发乱得蓬松,眼神却不糊涂,只是看什么都像要先想一下。看见谢不让的剑穗,他愣了愣。
“问剑宗?”
谢不让行礼。
老人点头,又看见门边一只海螺。那是周半篙白日随手放的,准备用来垫工具箱。
“你们结盟,把海货都送来了?”
孟有道嘴唇动了一下。
李敬先道:“还没有。谢道友来等掌门履约。海螺是我们去过海边带回的。”
许枕石慢慢转头。
“这里怎么能去海边?”
山很轻地答:“我走了。”
老人扶住门框,低头看脚下,又望向山外。往日那边该是黑沉沉的山坳,如今隔着雨,竟有一片灯火。他探出头,朝两边各看一回。
“原先那地方,已经不在脚底下了?”
孟有道点头。
老人把扶门框的手握紧了些,半晌又抬起左脚。
“难怪鞋不好找。”
没人知道这两件事有何关系,也没人敢立刻问。
孟有道立即说山如今已颇懂事,行走稳妥,不必惊忧。山听见夸,忙补充今天只转一点,脚还紧,不能走远。
掌门的稳妥便悬在半空。
许枕石低头问是哪边紧,李敬指了山脚的方向,没请老人夜里过去看。老人点点头,说先坐。他原想坐门边那块石头,山轻声说那儿有雨,掌门赶忙把凳子搬到檐下,动作比平日敏捷许多。
老人坐稳,指了指脚边:“这便是山?”
“这是凳子。”山答。
孟有道差点笑出来,又赶紧看师叔神色。许枕石倒先笑了,解释自己问脚下整座。山哦了一声,说是。
李敬本想给山介绍老祖,老人却摆手,说住得这么久,总该听过。山认真回忆,记起静室方向有过一阵很长的鼾声,孟有道赶紧高声叫粥来了。
许枕石看了他一眼:“饿的是我,你喊什么?”
杜饭生端来温粥,陶照雪拦住想报用度的闻算盘。老人慢慢吃,见李敬掌上裹布,叫他换只手提灯,没将探洞的事问成一夜。
门边守室的弟子替老人添灯油,提壶时憋着一口气,细细的油线忽然断了,溅出两滴。他忙用袖子去擦,低声说自己连这点都做不好。
许枕石拿勺背轻碰他的肘。
“谁叫你一直憋着?”
弟子说怕手抖。老人让他将壶先放稳,只空手走一遍引息,看到第二回,便叫他停在换气前。
“肩提了。气跟着跑,手当然追。”
孟有道想说他练得少,老人将勺子朝他一指。
“你让他多练这个,油还得多买。”
掌门把话收回去。弟子松肩,照着重来,油线仍细,却一直落在灯口里。许枕石只看完这一回,便把粥碗端近,没答应替谁通脉。
“明日拿空壶练。别拿满灯等我夸。”
弟子还低头看手。闻算盘已经将擦油的布拿来,叮嘱空壶也别摔。老人慢慢喝了一口粥,说这回可以听他叮嘱。
孟有道忍到半碗粥下去,才向前凑了凑。
“师叔,您记得祖师当年论剑称第一……”
许枕石停下勺。
“哪一回?”
掌门精神一振:“不止一回?”
“我问哪一回。”
李敬将灯后的旧拓取来,只问工记,不称海中神剑。老人揉眉把纸拿远,他便等着,直到老人自己将纸勾回来。
许枕石在那几笔工记上轻轻点了点。
“这纸式样,你师兄收过。”
他又想了想,摇头说名字一时提不起来。孟有道想提醒一个,陶照雪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子。
老人没有因此编全。他吃完剩粥,才想起一件相关的事。
“问卢应春。他那人,赢一回能把牌子留一辈子。”
李敬问在哪里。
“从前在郡南教剑。若没搬……”
谢不让说自己来时经过郡南旧街,见过卢家小剑馆,距这处六七里,可以先去打听是不是同一人。
许枕石点点头。
“我们年轻时一处练过。他记数,比我好。”
掌门听见记数好,神色已经不如先前明亮。
掌门想借车请师叔明日同去。许枕石动动左脚,问能否先过完今晚,掌门便没再提同去的事。谢不让核清旧人的称呼,说不准的一位,李敬留空。
老人请带句话。大家候着旧交重逢的感慨,他却说:“我醒了,看他还认不认我。”掌门要添宗门诸事,杜饭生已经接碗添第二碗粥,没给他抢到。
李敬收起拓片,给老人讲了如今的位置、出门已有多少日、屋舍为何缚绳。山偶尔补一句,不再忽然开大声。听完,许枕石拢好外衣,慢慢走到檐边。
老人请周半篙拿近那只海螺,转了半圈,贴在耳边。
“听见海了?”山问。
“响。海还没见着。”
山说改日脚好,可以带他看真正的海。许枕石没有立刻答应远行,只说先站这儿看看灯也好。
掌门本来想介绍宗门一路壮观见闻,见老人捧着海螺不催问,话也慢下来。他伸手替师叔把外衣肩头扶正,老人这回没有嫌他多事。
雨已经小了。
老人望着全不认识的山外灯火,站了很久。
孟有道陪在旁边,终于没问第一。
许枕石忽然伸手指了指对面。
“茅房也搬到那边了?”
掌门的脸僵住。
李敬拿起灯。
“这个,我带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