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28章 真传拿什么作证
第十四日,贺争先到藏书阁时,桌边已经坐了三个人。
陶照雪面前放残手记,谢不让面前放名帖副本,敖小满面前放借水抄件。
贺争先看了一圈。
“这是论道?”
闻算盘端来白水。
“省茶。”
贺争先坐下了。
李敬昨晚逐人借齐三份东西,今日各认自己经手的那份,另留一块桌面给贺家的工记。
李敬坐在桌角,不拿自己的招生底稿作证。昨天才被那张旧页堵过嘴,今日他至少知道,有自己名字的不一定算证据。
孟有道想讲同门之谊,陶照雪却先问旧纸里有没有回云返剑的落脚图。第二十六日已定,掌门每日还在同一处把步子走大。贺争先以为要叫自己陪练,忙说须换衣。陶照雪指向桌面:“先认纸。”
贺争先背出破庙移席那页,连墨点也记得,被问原页,才改说见过家中旧抄。
谢不让推来两种落款,贺承认未核改印。残页的雨字墨点对得上,缺口后的字数却两次数得不同。他额上出汗,还想说是旁注。
李敬在纸上留空:“记不清便空着。我小时背过的也未必每字记得。”贺见他真不往下补,才咽回旁注。
陶照雪横放木剑,请他试那一式。贺争先握住剑柄,看了看谢不让,又松开。
“家里没留下完整剑谱。”
“护碗那一下呢?”陶照雪问。
贺争先把水碗挪到桌角,试着照旧转腕。碗只晃了晃,第二下便滑出去,谢不让伸手接住。
“祖父教的是先顺着,等它缓下来再送回。我会这一下,换了方向常错。”
陶照雪拿剑柄抵住碗底,向侧面递了半寸。贺争先跟着收腕,这回接回来了。贺争先盯着接回的水碗,没再说隔代真传。
谢不让问代接挑战靠什么,贺答临场相机;敖小满问如何还活潮,他连相机也不说了。
孟有道在后头看着,放开了自己的剑柄。
贺争先终于从袖里取出那卷旧纸。
纸展开,是一幅剑拓。剑脊一道缺损,鞘尾旁写着几笔工记,另有一只草鞋的半影,鞋带恰是两根。
那幅纸比众人预想的窄,折处已经起毛。贺争先从怀里取出干净布垫在下面,一点点推平,不许闻算盘拿水碗压角。
“这边一沾湿,就粘住了。”
陶照雪问过才翻背面,贺托住两端,让工料字朝光。他指着一处摸旧了的记号,说是祖父留下的,半途却闭嘴。敖小满认剑尾,陶照雪对过龙宫亲见的裂角,旧拓与之相合。
“祖父替凌云宗修器。护碗也是递怕震的旧匣时学的。祖师骂他,东西又不欠你钱,扯这么急。”
孟有道咳一声:“旧口诀没后头那句。”
贺指工记三个小字:收、让、返。陶照雪手中碗轻轻落稳,笑声没盖住。
“那几句旧文呢?”
“他抄在另一张工料纸上。我小时候背过。原纸后来坏了。”
李敬指向残手记缺口:“所以不是祖师传你剑法。”
贺争先看了一眼孟有道。
掌门这回没接眼色。
陶照雪道:“修器匠后人。旧拓是真的,师承没有证明。”
“修器匠三个字,街上谁肯停?”贺争先捻着纸边,脱口而出。
李敬将旧拓转还给他:“前天问漏瓦的老汉,停了。”
“只给一枚钱。”
桌边静了片刻。李敬没替那一枚夸成前程,只让他把工记展开。贺争先看了一眼掌门,放低水碗,将纸推近,问他们要不要照一份。陶照雪说明原件还他,复制须记来处,不把工记改成传功记。他答应了。
复制时贺守在旁边。李敬误把工记一点当剑纹,他伸手拦住,陶照雪便另标,请他再讲一次。他发现两人真照着改,往前坐了些。原拓与垫布一并归还,抄件记“贺家旧藏”。他望着那个贺字,没要求改成凌云祖传。
回到门口,贺问真传布能否卷起不用。陶照雪只看他。他借来小剪,山又问是做新旗么,尖头便戳了指。李敬帮他铺布,他蹲着拆净“真传”,只余针眼。
“字写错了?”山问。
“辈分说错了。”
“差几辈?”
贺争先含着指头,答不上来。
李敬道:“不是数辈分。他祖父来修过器,学过怎么递东西。不是收徒传剑。”
山想了想,说修东西也可以坐下讲。
贺争先卷布的手停住,抬头看它。
山问桌腿为何裂,贺便画木纹。弟子搬来摇凳,他削窄旧垫片,推回榫缝,试稳才叫人坐。两位物主也来了,他将拆字的布卷到身后:“不是祖师真传,是修器匠后人。凳子能试,匣子今日还不敢保能修好。”
妇人愿先听湿胀处不能硬压,汉子等他讨块废木配楔。掌门想谈器用交流,他把弟子凳推过去:“劳您坐一下。”
掌门撩袍坐稳,汉子听凳脚,无响。折凳配好,又请他换坐。山问方才不是坐过,掌门认真答不是这张。汉子收起再展开,山说这回还是这张。
“收过也得试。”
掌门第三次撩袍,两位客人看着,他慢慢坐稳,一声没响。汉子笑着伸出拇指,孟有道正要谦让,对方已转向贺争先:“这个楔配得好。”
贺争先擦着手接了谢,没违约收钱。两人各带物回去,也没问何日收徒,弟子拿扫帚来扫木屑。
弟子道谢,问以后门栓松了,可不可以也找他看。贺争先刚要挺直,低头看见拆去字的布。
“先拿来看看。”
李敬在工记抄件旁记下贺家姓名。贺争先卷起布走时,绕过了地上那幅木纹,没把脚踩上去。
布上的针眼还在。他用拇指压了压,想着若那两个字仍挂着,方才也许不止两个人来看。
午后柏七从祠后回来,鞋底湿了一圈。照图走,那道剑痕最后通进茶摊的洗碗沟;图里笔直的巷子,实地还要侧身绕过柴垛。他把湿鞋搁在门外,铺开长纸,凳底的新楔也画了进去。
贺争先一眼看见:“那是我配的。后脚比前头短,楔不能一样厚。”
“谁让你修的?”
“茶摊。三日前修,工钱已清。”他答完,望着图中的论道处,声音低下去,“先有活,后挂的牌。”
李敬将三日前写在图边:“这个能留你的名字么?”
贺争先点头。柏七叫他在新楔旁认字,他先去洗净手,才按住那一角。
图念给山听时,山只追问自己那一格。柏七从山门走到低石,又走回来,把屋、路与山脚重新画了比例。孟有道的像占了两扇祠门,真掌门在新图里,只剩半粒米大。
孟有道俯身找了半天:“本座呢?”
柏七点给他看。
掌门看了看山,终于没叫画师把那半粒米放大。
山却很满意:“这回我住得下了。”
李敬将“论道旧物”改注为茶摊用凳,贺争先三日前修楔。贺看着,忍不住把笔接过去,在旁补了“可坐三人”。他没有再添师承。
晚饭前,江换羽来取昨日留的印稿校字,在山门碰见他。两人走到客舍后的小道,声音压得很低。
李敬去收晒干的药布,从窗缝看见江换羽递过去一叠窄纸。贺争先用拇指弹了弹,纸边齐得像刚裁过。
李敬走到门边时,两人已分开。
“还接战?”他问。
贺争先将手拢进袖里。
“答应了不代接,自然不接。”
这句话说得很准。
准得李敬没有立刻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