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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 027 · 第27章 这段不是我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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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27章 这段不是我写的

第十三日,两位物主又带着凳、匣来到山门外。贺争先拆看过,凳要另配木楔,匣子受潮不能硬压,便约明日验过旧纸再给准话。孟有道才要请同道稍候,汉子已抱起凳问今日能不能坐。

“先别坐。”贺争先道。

两人带物离开,掌门才往客房走。江换羽送新稿来的时候,李敬正在练字。

手掌新长的薄皮还绷着,他不敢用力,写一个“白”字歇一歇。纸上尽是白茅村,像要把一个村写成一片。

柏七跟在后面,原是来送训练图,见江换羽铺稿,便把画放在门边。孟有道也进来,先把门掩了,示意他们小声。

屋里离山那处听人说话的前坪远,中间还隔着灶房。此刻杜饭生正在另一侧敲锅问山能否少挡烟,声音一阵阵飘进窗里。

江换羽将标题朝窗光,说亲见、自述已经分开,递笔请签名。李敬认得这手法,自己也用过;他没接笔,先按住首行。

祖师拔剑,东海中分。

后面紧接着库闸、旧剑、蚌夫人辨认,三件真事将那一句夹在中间,居然比先前独自夸张更像真的。

“这段不是我写的。”

江换羽从稿下抽出一张旧招生页。

李敬的指尖僵住。

页边已经磨毛,是去年印过的,祖师劈海那几句,连他后来删掉的“万顷一线”都在。纸背有一道油渍,看来被人包过吃食。

“万顷”两字挤得极窄。当年印坊嫌字多,他宁肯缩字,也没肯删这个万。江换羽敲了敲署名,李敬将遮住名字的手撤开,布边已在纸上留了一点潮印。

“旧摊上收的。”江换羽道,“署你的名,总不能说我偷编。”

李敬盯着旧页。

“这几句,是我写的。”

江换羽摊开手。

“但不是我见的。”

“书上也没说你见过。”

“你这回写蚌夫人验明,说的就是劈海。她验明的是撑闸。”

江换羽看向掌门。

孟有道的目光落在柏七那张画上,仿佛正在研究锅绳。

李敬将旧招生页放在新稿旁。

他先试着另写一句:旧文偶有传闻之讹。

江换羽点头,提笔往书末添:“哪句是讹,读者各有领会。”新稿里的劈海二字没动。

李敬翻过纸,重新写:旧文所记祖师劈海,是我增写。

掌门借扶砚低声劝他写旧录不详,他摇头:“旧录没有那句。”

李敬提笔,掌心一疼。他缓过这一下,没改纸上的“我”字。

“我从旧手记里一点撑船的话,添过镇海,再添劈海。后来删了,有些已经印出去。如今核到的剑,只撑过龙宫侧闸。”

江换羽捏住笔,终于没再笑。

“那前面几版……”

“也得更正。”

江问他是否署名,李敬点头,没等掌门拦下去。

李敬换个不磨伤手的姿势,列明三项:龙宫验物只证撑闸,劈海是自己增写;问剑宗未比;自己落水受救,非踏浪御海。

江说读者爱热闹。李敬答:“标戏说,不当战绩,也别盖我的名字替你作证。”

李敬又从袖里抽出祠口游图,压在去年那张招生页旁。凳子、浅沟与掌门像都照实标在边上,原稿却一句也没说它们就在这座祠里。

“你的书拿我去年写的字作证,祠里的牌又拿你的书作证。明日有人照着祠来改书,是不是就成了三处都有?”

江换羽捏着笔:“祠里也没写亲见。”

“写在牌脚,客人站起来便看不见了。你若真想让人看两遍,我有一遍给你。”

李敬请柏七带着旧游图,从街口到祠后实走;窄巷画窄,新凳画新,山门只画答应给看的地方。山愿让他从前坪走到低石处,伤脚仍避开。图样交山听过、交物主认过,再与原图并排。

柏七从门边取来训练图,另留出一张长纸:“两边同宽,假的大不了,真的也别缩。”

江换羽低头量纸。原本一条走到底的红线,被李敬画出了好几条岔路。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将旧图往左移了半张。

“就叫照图走,会走到哪里。”

“先走完再题。”

柏七把锅绳图旁的一列空处让给更正,坚持同版印。江嫌气势断了,他指向锅:“原也没有。”

这句话让掌门终于不再看画。

江拿纸样比过,柏七按住图角,不肯再缩。

“更正又占一列,纸不用钱?”江说。

李敬摸到钱袋,想起裁窄的药布,又松了手,将旧招生页放到新图上。

“你不是要人停下来看么?一边是我去年写的,一边是我今日认的。就叫《写劈海的人改口了》。”

孟有道猛地看他。

江换羽也看他,却是另一种眼神:“你肯把旧页放前头?”

“肯。三项更正跟着印,别藏书末。柏七那幅站稳的图也留全。你省下添纸的钱,我省下到每个摊前吵一遍。”

江换羽拿笔划掉拔剑劈海的引首,将李敬旧页与更正挨着摆进空处。

“你连自己也拿来做题目。”

“比拿一位没劈过海的死人方便。问得着。”李敬说。说完掌心出了汗,仍没把旧页抽回来。

江换羽将《写劈海的人改口了》题在最上头。

孟有道低声道不必写谁。李敬拿废纸盖名,江换羽立即揭开:“旧页有他,更正也得有他。两张对着才肯看。”

“那换本门考订——”

“不换。”江按住署名。

李敬扣好钱袋。江看出他是故意试,气得将废纸推回;柏七低头理画,肩膀动了一下。添纸钱也没再提。

江换羽正要收起排好的纸,李敬又压住一角。

“更正归更正。你往后还想要我写,就留一小栏,题目由我挑,名字也归我。”

“你还想写什么?”

“先写那口锅。往后遇见什么,写什么。不要回回等你给我画出一把剑,我再追着说没有。”

江看了看旧招生页:“人肯停,我就用。”

李敬将署名更正收回半寸:“那先把这一栏说定。”

江跟着他的手看过来,终于摊开稿下的小报纸样。

“随行这阵,每期这一栏,百二十字。多了排不下。纸墨印工我出,稿钱没有。”

“有想写的,我才交。没赶上你交印,你排别的,也别倒算我欠稿。”

江答应,在纸样上划出一栏,写下《途中短记》及李敬的名字。听说首篇是锅,他顺手又添“锅下真功”四字。

李敬将纸抽回,划去,改成《锅没有翻》。

“这一栏,不能替我改。”

江看了看,不大情愿地在自己那份上照改。两人将百二十字与有稿才交的约定记在样纸背面,各留一份。

孟有道想替本门提开头,江把纸转向李敬:“这栏问他。”李敬笑着移开掌门的手,自己写。柏七让撞锅与站稳两图前后相接。

百二十字里,李敬写弟子撞锅绳,第二回站稳,饭也照时吃上。本想结一句“进退自有真功”,划掉,改成他问能否将站稳那幅留大一点。

柏七把两图挪近:“这句配得上。”

江将栏名、题目、署名与更正誊作两张样,一份归李敬,一份给柏七当日贴摊,印本等校字。旧招生页抄存,原件也还李敬。他将它夹在更正留本下,指尖在新栏名上停了停。

出了门,山听见脚步,问今日故事讲好了么。

李敬本能地想说好了,又停住。

“在改错处。”

“祖师那句?”

“有几句。”

山应了一声,没有继续问。灶房那边杜饭生正等它答挡烟的事,它先转过去认真听。

李敬停在阶边。假龙王与救村已经讲过,为什么催山取剑却还没有。他在心里排了一个“外头有些书写错了”的开头,第二句便又轮到江换羽,自己稳稳站在最后,像来收拾错处的人。

他烦躁地折好旧页。山认真听杜饭生说挡烟,没追问他。他竟为此松了口气,随即更觉难堪,仍没有往前坪走。

下方传来纸箱扣合的轻响。

柏七从下面抬头。

“这张,真贴?”

李敬望着他手里的纸,点了点头。

“贴。”

午后,柏七到了江换羽的摊前,将两张纸并排贴在摊板上。江原先挂在那里的踏浪图,被他取下来,卷到板后。

前日看过晨课的一个弟子替同伴跑腿买线,从摊前经过,认出写的是前日那口锅,站住将末句念了一遍。

“就是他问的。”

他指了指短记下的名字,回头对柏七道:

“这张先别收。我叫他自己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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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27 / 0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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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目录

卷一《山听进去了》

    卷二《本宗没有固定地址》

      卷三《山也要上学》

        卷四《这不是祖师写的》

          卷五《借住也得讲道理》

            卷六《天下的山都有价》

              卷七《北原的城不能走》

                卷八《这次轮到我们追》

                  卷九《悬海真的在天上》

                    卷十《万山开路》

                      卷11《万山来朝》

                        卷12《我们救谁的家》

                          卷13《天下第一来借剑》

                            卷14《不开矿的人也要吃饭》

                              卷15《归藏阙开门了》

                                卷16《我们的家先走》

                                  卷17《全天下都在挪地方》

                                    卷18《谁也不能替她签字》

                                      卷19《这回我们去接山》

                                        卷20《这回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