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26章 祖师还有这个徒弟
第十二日,李敬与陶照雪照街口游图找到旧祠。讲台只有两只木箱,祠门外倒已经排了三块牌。
头一块题剑痕。牌下是一道引雨的浅沟,沟沿有新铲痕;第二块题祖师论道处,一条长凳横在下面,凳脚垫的是今年的断瓦。
李敬蹲下摸了摸凳底,指头沾上一层没干透的桐油。
卖茶的老人从后门提壶出来:“昨日才修好,莫把衣裳蹭脏。”
“这也算旧物?”陶照雪问。
老人指指牌上的两个小字:“照本。”
那两个字挤在牌脚,比“祖师”小了足足一圈。老人说书里有凳,祠里也有凳,给客人歇歇脚,茶钱照旧收;再多的请问讲书的人。他提壶去了,没把新油说成百年包浆。
第三块牌还没挂。江换羽正将孟有道的画像靠在祠门里,画中人端坐云端,膝下那只脚比李敬整个人还长。
“祖师?”李敬问。
“今掌门。祖师脸没人认得,这张眼熟。”
陶照雪从云脚下跨过去:“活人还没来,坐处倒有了。”
江换羽指向门里的讲台。
箱子上铺着布,布边题“凌云真传”。姓贺的站在这四个字中间,踩住“云”字最后一笔,讲得十分流畅。
“祖师当年借潮,何等胸襟?在场诸人只见一匣,他见的却是苍生。”
李敬站在人群外,摸了摸药布。出门前,他请陶照雪带了残页抄样,约好若能对上,便把缺的几句问清再说。
陶照雪低声问:“这句你的?”
“还没写过。”
“记住这个回答。”
贺争先年纪不算大,一身道袍收拾得齐整,袖口却磨了边。他不急着收钱,每讲到要紧处就停,让旁边孩童端着小盘绕一圈。盘里钱不多,他也不看,颇有高人风度。
孩童把盘子端到李敬面前,李敬摸钱的手才动了一下,陶照雪便看过来。
“留着买布。”
李敬缩回手。孩子并不纠缠,转到下一位跟前。贺争先见盘子没有停,立刻放慢语调,讲祖师在风雨里不肯受人馈赠。盘子绕得更快了一点。
李敬挪到侧面,木箱边还搁着一支缠新布的短木剑。
果然有人喊:“既是真传,耍两招!”
贺争先不忙答,先请那人退后,提起木剑,在箱上连转两步。袍袖翻过去,露出的步子倒不散,只是箱窄,第二转便被迫收回来。他立刻借势背剑,朝众人一笑。
“点到即止。”
陶照雪看得清楚,低声道:“他怕踩空。”
贺争先收剑时,箱脚被前排的人挤了一下。他腕子忽然往里一收,剑柄抵住箱沿,顺着倾势让过半寸,再轻轻送回。箱上的水碗晃出一圈细纹,没有倒。陶照雪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住了。
“你觉得他不会?”
“会一点。刚才护碗是真的,拿它去跟人争剑又是另一回事。”
贺争先听见有人赞稳,便放回木剑。李敬也将到了嘴边的质问暂且咽下。
讲到旧手记,他忽然背出几句。
李敬的手停了。
前半段,他在藏书阁见过。后半段恰是残页缺失处,连那种走到哪里便顺笔记吃食的口气,都像同一个人。
贺争先道:“夜宿破庙,雨从梁孔下,移席半尺,得干处。”
有人问:“这也是剑法?”
“心定,何处不是道。”
陶照雪的眼神冷了一点。
她真试过回云步,那半尺有用,却未必有这么多道。
一个老汉说家里两头都漏,移席也没用。陶照雪记得残页还有梁木湿腐几字,李敬便问:“梁孔后来堵了没有?”
“旧人行旅,不拘瓦木。”
“老汉拘泥。他家还漏。”
铜钱被老汉握回去。贺争先只得下箱问漏处,讲起瓦压哪头,话忽然快而明白。老汉满意地付钱,他又想将修瓦说成祖师遗法,陶照雪道:“这几句就很好。”
他避开她的眼睛。举折凳的汉子和抱木匣的妇人已经围上来,两样东西放到箱前,讲台倒空了。李敬等其余人散开,才上前报姓名。贺争先先看他的手,竟像认出图里的踏浪书生,随后又很快收敛。
“原来是本门之人。”
“你是哪门?”陶照雪问。
“祖师隔代,贺争先。”
李敬想问隔几代,身后先传来孟有道的声音。
“既是祖师一脉,怎不早来!”
掌门得了消息,特地换鞋下山,一路走得急,脸上却全是从容。贺争先拱手相迎,称一声掌门,又避开了弟子礼,只说旧缘深厚,不拘俗称。
孟有道听得舒服。
贺争先便谈起第二十六日那一场。他说大比之前应先壮声势,别的挑战帖可由他接下,替掌门分劳;来访人多,观者必众,茶水、座位、画本,所得两下分。
他翻过空箱,用木剑比出长凳、画摊、布棚的位置。江换羽把游图铺在箱上,红线的末端正接到宗门山门。孟有道连连点头,直到发现自己的画像被靠在身后,画里那人的膝头恰好齐着他的帽顶。
掌门仰头看了片刻,往旁边站了半步。
“画得未免过了。”
江换羽伸手要收,他又按住纸角:“摆外头,里头挡光。”
李敬把街口抄来的窄巷画在图旁:“山从这里过不去。”
“画上不是过了?”
陶照雪将剑鞘横在巷口,比完宽度,竖着放到图中那座小山旁。江换羽这才将纸拿远,看了看。
“那让人去看山。”
“先问山愿不愿。”李敬道,“屋檐前那块地,也不是你的末一格。”
孟有道还在看自己的像,忽然发现画里不用答应任何事,真身却已经被三个人盯住了。
李敬伸手将木剑往旁边移了一下。
“这里摆什么?”
“掌门上座。”
“那掌门出剑站哪里?”
贺争先看向孟有道,二人几乎同时笑了一声。
陶照雪俯身捡起箱旁掉落的绳头,随手卷好。孟有道以为她也在帮着布置,便说师姐剑法扎实,正可一展。
她把卷好的绳放到他掌心。
“昨日没练明白的,今日还要练。下午也有事。”
掌门手握一卷绳,忽然没了上座的姿态。
贺争先赶紧说由自己代劳,手却没去拿木剑。
李敬问:“赢了怎么分?”
“对半。”
“输了呢?”
贺争先笑容略停。
“同门自当共担。”
陶照雪将木箱上那幅布掀起一角,下面是个写着油饼的旧箱。
“真传先等等。你方才背的那页,背面画了什么?”
贺争先没有立刻答。
孟有道看向李敬。李敬没有替他解围,只说残手记他们手中也有,可以核。
贺争先想了想,伸出两指,在空中斜斜比了一道。
“剑尾有缺,一旁画半只草鞋。鞋带只画了两根。”
陶照雪看了李敬一眼。
草鞋的部分确实在残页边,能看见两根线,剑尾却已缺了。若全是瞎编,不该连这个也答上。
贺争先从袖中摸出一卷旧纸,没有展开。
“家里留过些东西。诸位总不能在大街上验祖师。”
孟有道大松一口气,立刻要替他收箱。贺争先反倒先护住旧纸,说箱可以不带,纸须随身。
李敬请他展开一个角,好对纸上的缺损。贺争先不肯在风口开,只露出边缘一条灰旧折痕,又立即卷拢。
“我若拿真东西来,你们却说全是假,我回哪儿说理?”
李敬原想回你先冒名,如今却收住了。他指着陶照雪,道:“她见过旧剑。你带上山,纸仍是你的。我们看见什么,就记什么。”
贺争先盯着二人一会儿,才把纸揣回袖内。他收钱盘很快,叠“真传”那条布却慢,将两个字平平整整藏到最里头。
孟有道还在旁边谈旧缘,说祖师后人相认,总该吃顿饭。贺争先听见饭,喉间轻动,随即点头说不必奢费,粗茶淡饭即可。
李敬想到前日那包好茶,没接这句粗茶淡饭。他请江换羽把末一格留空;江说两场自愿练习已经约了,李敬便拿笔将“到此见凌云真剑”改成“去处、时辰另问”,在旁署了名。
江不肯撕图,李敬也没伸手去撕,只将同样一句写在街口那张下面。糊图的人看他是照字的人,给他让了半碗浆。
两位物主仍在箱旁等。掌门请他们明日来本宗坐坐,汉子提起折凳:“带这个?”掌门的笑一停,贺争先没舍得改口,只说先免费看看,能否修好还得验过。妇人也抱匣离开,掌门指清山门,仍说来者是客。
上山时,山听见有人能讲祖师旧事,热情地请他走平阶。贺争先脚下猛地一顿,险些撞上前面的掌门。
他讲过会走的山,显然没料到山会跟自己客气。
“真传也会紧张?”李敬问。
“近乡。”贺争先答。
陶照雪回头。
“先查证。查清前,不许用本门名义接战、收钱、收徒。”
三件事说完,贺争先的笑容薄了一层,仍点头答应。
走过山脚时,李敬将图念给山听。它问能否看看那条“自己走过的路”。他用细绳比出巷宽,再指它的山脚。
山静了片刻。
“那让图来走我。”
李敬没听明白。
“柏七会画。我不进去。他从这里走,画得下么?”
李敬望向图中只有指头大的山,答应替它去问。
午饭时,山问祖师移开席子后,旁边的人怎么办。贺争先的碗沿碰了汤勺一下,才答旧抄没写。
山等了一会儿,见他再没有后话,便请杜饭生给他盛汤。
饭后,闻算盘领他去暂借的铺位,按夜记食宿。经过应约候复的石刻,贺争先停了一下,没再提代打分账。
李敬看着他把袖中那卷纸压在枕下,忽然想起讲台上另一句话。
“心定,何处不是道。”
江换羽刚送来的那本薄册里,也有这句,一字不差。
可雨漏破庙那几句,没有。
午后,谢不让从驿亭取回了信。
程守锋同意第二十六日在公用剑坪以木剑切磋,由旁人护场,胜负止于双方,不涉及弟子和山。认输、失剑、越线或护场叫停,均须收手。
谢不让在门边逐条念,孟有道听了两遍,还把背面翻过来。背面没有别的条件。
山催周半篙把“候复”改掉。周让它先听钟,才在原刻旁补了“已定”。
李敬端着剩饭从旁经过,看见掌门还站在那里。
“十二日。”孟有道低声数,“还剩十四日。”
他数完,回屋取那柄重木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