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25章 本宗暂不接受采访
第十一日,李敬比敲饭钟的人还早到前坪,扫完碎石,自己先站到了昨日写的晨课牌下。
孟有道来时,见他连退路都扫得干干净净,只好把三招慢慢走完。第二招脚跟一飘,陶照雪的木剑便横到身后;他收脚站稳,第三招总算没借廊柱。
李敬在牌背记下一笔,正想去吃饭,孟有道把木剑递给他。
“昨日让你拿柄木剑站旁边,不是让你替我拿着。”
待江换羽带着一个人来到山脚,李敬刚走完第三遍,腿还酸着。
那人背着窄木箱,帽沿夹一支笔,到了山脚先不行礼,请江换羽展开袖里的小样。他顺着石脊仰头找到屋檐,再低头看纸上那排房子。照这比例,山上一个门洞,怕能装下半座山。
他摇摇头,让江收好,目光落到檐下走过的弟子身上,跟着那人手里提的锅,蹲下看了看绑锅的绳。
李敬认出江换羽,立即把山门旁的板凳收进去。
“本宗暂不接受采访。”
江换羽笑道:“不妨事。柏七只画,不问。”
李敬想把两人请到路旁,免得来客误以为本门与书商是一家。江换羽十分配合,退了三步,正退到拟二十六日比剑的刻字旁边。
“这里好,字和门都能入画。”
李敬又想让他们往左,左边是山脚草帘,往右,右边能看见会客棚中那两张真假帖。山没有迈一步,他倒觉得山门四下都是破绽。
柏七问他究竟想站哪边。
“不是我站。是你们——”
“我蹲着就行。”
画师已经蹲下了,李敬剩下半句只好朝着他的帽顶说。
江换羽却比他体贴得多,从袖里又摸出那张小样,掌门站正中,后头云雾卷成剑形。
“本来想照这个来。你们不便,我也不强求。”
李敬扫一眼,见画里自己的手竟也好了。正想问这回谁又见过,柏七伸手把样纸折回去。
“那个是他想的。没算我的工钱。”
柏七已经打开箱子,铺了一张纸。
江换羽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指指空白:“这里留四个字。”
李敬问哪四个。
“闭门不出。”
李敬把板凳重新拉出来,搁在门外。门开得这样大,倒像专为“闭门不出”四字让了一条路。
“你们不是来画掌门取胜么?”
柏七抬眼:“也没看见取胜。不让看,倒看见了。”
李敬端着凳子站在门里,恨不得把门洞再挖深些,容他往里面多退一步。
陶照雪练完早剑走过来,听清缘由,只道:“让他画。今日练什么,就画什么。”
掌门在廊下清嗓子。
陶照雪没看他,将演武用的两柄木剑拿到坪边。
“愿意看便坐后面。不能挡路,不能叫人重来一遍供你画。”
柏七点头,比江换羽干脆。他把没画完的门收了,挪到阴处,第一笔仍然落在锅上。
杜饭生正教两个弟子绑新绳。一个把活结打在外边,另一个走步时腰间绳晃,撞得锅耳响。杜饭生让他们分开,练步的去练步,绑锅的先把锅固定住。
孟有道走下来,负手站到最亮的地方。
柏七没有抬头。
掌门又向左半步。
画师绕过他肩膀,看向后头谢不让纠正弟子的肘位。
掌门终于问:“你画的什么?”
柏七将纸转来。锅、绳、两个弟子,还有旁边一段掌门的袖子。
“人挡住了,这里只能画袖子。”
李敬低头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一点气音。
掌门让开后,两个弟子换着提锅,一个结松,锅立刻斜了;另一个打成死结,急得解不开。李敬上前口述穿绳的办法,伤手一抵锅沿,又缩了回去。
柏七抬笔,他忙道:“别画我。”
画师将那角留白,继续画锅,倒让李敬准备好的解释没处说了。
陶照雪挑了个动作总快半拍的弟子,叫谢不让试着逼他退。谢不让第一回才递出剑鞘,那弟子便大退一步,肩撞锅绳,吓得杜饭生端住锅直叫先别出名。
江换羽立即向柏七递眼色。柏七画了锅,也画了杜饭生紧绷的嘴角,偏把弟子脸上的慌张留得很淡。
“这个好。”江小声说。
“后头再画他练会了。”
“画两回,不费地方?”
“第一次占这么大,后头才看得出他没白练。”
杜饭生将锅搬远。陶照雪教弟子收半步,头两回都对,她才要回自己的练位,身后又叫师姐。
谢不让这回起得慢,弟子等她报“收”,剑鞘已到肩边。她停住:“你总看我——”
“师姐先别喊,我自己试一回?”
她退到侧后。弟子盯着鞘口,脚跟擦地,终于自己收住。她压下想替他挡的木剑,等他站稳,才点明脚距。柏七在撞锅那格旁画下两只未站齐的脚。日影已移过她的练位,她仍叫他再试一次,才招李敬。
轮到李敬,陶照雪给他一枚旧铜钱,叫他留息,谢不让只送极轻的灵力去碰。他看着手便能报到,钱挪到身后,却等气散了才察觉。江问算不算隔空夺宝,师姐答:“他自己的钱。”
李敬急着做好,送气太多,脸先憋红。柏七悬笔,他喘着点头:“画吧,别画成我在生钱。”
坐下调息后,他收细那缕气。谢不让换着轻重去碰,弱时似线被拨,重时一下便断。掌门用剑谱挡住亮光:“还碗那回记得么?”
李敬索性不找光,只按旧手记收气。头两回撤快了,第三回背着钱,先报“碰了”,隔半息才报“散了”,恰与谢不让收指相合。
“这回你的气先告诉你。”陶照雪道。
李敬起身腿麻,扶柱站稳,再背身试一回,仍对。柏七把扶柱与铜钱都画了进去。
柏七并排画下两回手势。李敬请他留个样,日后照着练,画师答应另照一份。
“这幅叫什么?”江问。
李敬喘匀了才答:“钱没挣,人练着了。”
陶照雪归还铜钱,将练位边的凳子搬开,朝谢不让提剑。
“现在轮到我。半个时辰。”
有弟子捧着木剑又要过来,她指向掌门:“刚才那半步,先请掌门看。”
孟有道正在整理被柏七画进去的袖子,抬头道:“本座也须备战。”
“您看他收脚,我看您的。换着来。”
她没等掌门再找一句,将剑尖送进谢不让的内侧。谢的鞘立刻封住,她争着返剑,连试三回仍被堵回;第四回她先退了半寸,终于逼得谢换脚。
“这个再来。”谢不让说。
那半个时辰,再没有人来叫她收拾锅绳。
柏七问能否画黄苔,敖小满说可以,不要添成青的,那处仍在养。山听见画自己,忙要他画送人上学那回,尤其补好的桌腿。孟有道清了清嗓子,没能挡住。柏七未亲见,便在纸角标“山自述”,征得山同意,另取纸听它慢慢讲。
李敬将练钱两幅留下,问下次能否只碰不冲散,试试分清后还能留多久。陶照雪叫他先养回气。他应下,将钱收进单独小袋,没交给江换羽看。
“猜杯子赢过还碗的赌。以后不想只用来猜杯子。”
他把练功图放到龙宫水路旁。再进窄道,他想认得救命的那一下。午后,撞锅的弟子看过画,求柏七把站稳那幅留大一点。江换羽却还翻着龙宫水路,问旧招生稿是否在。
“问那个做什么?”
“对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