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24章 山把掌门捡回来了
第十日早饭后,孟有道把李敬叫到门边。
“若有人找,就说本座不在山上。”
李敬手边还压着昨日未答完的练习意向。
掌门看见他抬头,立即补道:“这回是真的。”
孟有道还让他把真帖往右挂,免得风卷。李敬看了看,那处恰在门扇后,便将纸挂回正中。掌门摸摸鼻子,亲自下了石阶。
山脚有个茶摊,临着石肩搭了半幅布,离会客棚不过数十步。掌门挑最里头的凳子坐下,背对山门,面向大路,将一碗茶端得像在观海。
李敬目送他坐稳。
闻算盘不知何时来到身旁。
“下山也喝我们的茶。”
“什么?”
“昨日那摊主缺茶,最后一包好茶也分给他一点。我写了借条。”
李敬看着那碗茶,忽然觉得掌门走得虽远,欠账倒始终在身边。
又一拨客人来得很早。
为首的中年人拎着布包,说昨日没轮上,弟子已在镇上住了一夜。
李敬将名字对上,正要请坐,中年人先问:“孟掌门在么?”
闻算盘看向李敬。
李敬道:“不在山上。”
中年人脸上的失望才起一半。
“在下面喝茶。”
闻算盘低下头,肩膀微微动了动。
中年人回身便看见掌门。一个穿道袍的人独坐半幅布下,很难认错。他没有立即过去,只拱手道:“那我们等他喝完。”
中年人解开布包,里面是两双换穿的布鞋、一条擦剑布。他将擦剑布铺在膝头,开始慢慢擦鞘,摆出确实能等的样子。
李敬赶紧把昨日真假帖取来,想先说清今日不用来讨假帖上的比试。中年人却道知道,他昨日已听见了。
“我不是非逼你们打。我家弟子听说真剑法,跟着走了这一趟,总不能只让他学会真假战书。”
身后那个年轻弟子低着头,手指在木剑柄上来回磨。李敬看见他鞋跟蹭出的血色,原准备再圆半刻钟的话便用不出了。他请两人留到陶照雪练完晨课,好问一问能否指点几招,再往茶摊走。
“我去知会。”李敬说。
茶碗只剩浅底。李敬说已告诉客人掌门不在山上、在这里,孟有道端着碗,半晌才咽下去。
“喝完便去。”
摊主经过,顺手续满。掌门扶住碗:“总不能负人家好意。”
李敬说起弟子磨破的鞋跟,掌门给了半块净布垫脚,手仍不离茶碗。他接过布回棚,没再替掌门圆话。
闻算盘拿借条下去催茶。摊主问这碗算喝回去,还是另付钱。掌门护住碗:“只续水,不添茶,仍是方才那一碗。”
“那我记收回茶叶,还是茶水?”
掌门将碗推回:“尚未喝完,莫急结账。”摊主听见不急,又把壶放到他手边。
陶照雪已带那弟子到一旁空处试握剑。弟子想学一剑逼退师兄,她却先把木剑轻轻抵在他腕下。
“你总想用指头把剑抓住,力全堵在这里。”
她让他松开紧捏的食指,以腕承住木剑。剑尖先掉,又慢慢稳回来。这一次陶照雪才让他往前递半寸,自己也跟着试;递到一半,肩头又先露了出来,她停住,照谢不让教过的收回重来。
弟子看她也要重练,便收回急着往前的肩,把那半寸慢慢走完。陶照雪松开抵腕的木剑,他的剑尖留在原处,没有像头一回那样掉下去。
他先望师父,再望自己的手。中年人将擦剑布叠好,起身走到近处,看他又试了一回,才向李敬说出那句感慨。
“贵宗与传闻,不大一样。”
李敬正不知如何接,他却继续道:“不过隔代真传都出山了,掌门忙些也是有的。”
“什么真传?”
“姓贺的。在集市讲你们祖师,讲得比书里还细。他说掌门不便出手,这一带比试由他代接,收益照规矩分。”
李敬将刚记好的练习意向翻过来。
“谁的规矩?”
“他说是祖师的。”
茶摊那边传来掌门提高的声音:“本座方才只是说不在山上!”
李敬望着那半幅布。
祖师去世八十余年,看来比掌门还忙。
李敬另纸记下“贺”字,请中年人指明讲台。对方还提起,姓贺的讲完替摊主扶正了歪架,并非只会空谈。
他把手艺也记下,折纸入袖。闻算盘没追回茶,只在借条上添了归还时日。姓贺的要查,眼前这位还得先请上来。
纸还没收好,脚下忽然响起山的声音。
“掌门喝完了么?”
掌门终于放下茶碗,说快了。
山问:“要我帮你上来么?”
孟有道正听闻算盘追问那碗茶,怕他们把账推到自己身上,随口道:“好,好,待会再说。”
山只听准了前两个字。
不过它还记得鸣钟。
李敬听见山问要不要敲钟,忙追问动哪里。山说茶摊下沿是自己伸出去的石肩,掌门和凳子都在上头,只需抬那一小段,送到会客坪边。
“不走,不碰房子。”它认真补充。
陶照雪先过去把茶摊的水壶和热炉移开,李敬想叫掌门站起来。孟有道却摆了摆手,仍在同闻算盘解释,这一碗原该是摊主请的。
钟轻轻响了一下。
摊主伸手要扶自己的布棚,山赶紧说不带棚。布棚的一端系在木柱上,另一端只是临着石肩,陶照雪解开搭边,掌门头顶一下亮了。
他终于发觉事情不只是一声钟,抬头问李敬:“你们做什么?”
“山听见您答应上去。”
“我说待会!”
山困惑地问:“现在算到了么?”
来客就在上方等着,闻算盘在下方举着借条。掌门看看两边,发觉无论说算还是不算,都有人听得清清楚楚,便只好扶正帽子。
“莫急。容本座整理衣冠。”
山果然等着。掌门抻平两边袖口,又检查腰带,实在找不出可整理的,才点了一下头。
趁掌门整衣,李敬请昨日验帖的老人和今晨那位弟子师父坐进棚内,又朝陶照雪道:“弟子练习先约下。掌门今天也该说清,原约还比不比。”谢不让站到了桌旁。
掌门放下整衣的手,忽然发现闻算盘变矮了。
不是一点点矮。
闻算盘仰起头,手里还举着借条;杜饭生往后退,让开石肩。掌门连人带凳缓缓升高,膝前那块小桌不属山身,留在原处,茶碗也留在原处。
他伸出手,没够着。
山问:“坐稳了?”
孟有道两手抓住凳沿。
“稳了!”
那一小段石肩向内收,像一只笨重的石手,将凳子托到会客棚旁。陶照雪守着边缘,待石面与坪齐平,便拎住凳背,不许它滑。
凳子刚停,掌门便想自己走最后一步,脚下一滑,先稳住凳沿,将那股向外滑的劲收了回来。
他没跌。凳子却也跟着他转了半圈,恰好正对棚里的来客。
孟有道仍握着凳沿,衣冠齐整,像为这场见面练过许久。
陶照雪替他踩住凳脚,低声道:“回得不错。脚下先看清。”
李敬忍住笑,把掌门准备重新往外转的那一点路让给了来客。
“以后喝完茶,也这样接你?”山问。
“不必!”
山便不再替他送第二程。
掌门坐在三拨来客正中,山满意道:“我捡回来了。”
一位来客咽回“恭迎”二字。李敬还完残茶带回空碗,先请众人听掌门亲口说原约,弟子另约练习;老人答应照听见的往外说。
“问剑宗那场比过没有?”
孟有道看向李敬,李敬将真假帖摊到碗旁,没有替他答。
“本门没有赢过那场。”掌门说,“还没比。”
谢不让抱剑的手松开些。
老人又问未交手为何走了。
掌门捏住空碗,先说行程,继而说山动,话说一半,看见山脚黄苔处那张未收的草帘,便没再把后半截落到它身上。
“本座当时没把日子说定。”
谢不让点头:“今日便把后续说定。”
有个抱剑的来客忽然道:“既然要另约,我们一趟来得远,连一招也见不着?”
这话引出几声附和。掌门眼睛一亮,正想请谢不让当场示范,陶照雪已经把两柄木剑拿过来。
陶照雪出声:“同道来访,可先安排两场弟子练习,双方自愿,木剑点到。掌门原约另说,不能混在一起。”
谢不让应了护场。先前那瘦高青年也愿意,让他与另一位弟子择日来,不为输赢讨债。
李敬写定两场,把木剑横在掌门空碗前:“来客有安排,您明早也来。从三招走起,师姐看,弟子记。”
陶照雪只将柄转给他:“慢走,我看脚下。”掌门缩了一下手,中年人正替弟子整剑带,没人催,他反倒没了生气的对象,终于拿剑。
李敬请闻算盘取招生牌,翻面写晨课。掌门护住边角:“那是招生的。”
“没招着一个。先送明白眼前几个。”
孟有道望了会儿“剑法冠九州”,亲手翻过去。
李敬把笔递过去。掌门问他为何不先写,他答:“弟子若写应战,您去么?”
孟有道没接。
“若写不比了,您认么?”
掌门将笔拿过去。谢不让摊开原帖,撤帖的地方也空着,没替他藏起来。
“比。”孟有道说。
他说得太轻,山又问了一遍。他望着空碗,将那个字重新说了出来。
“比。用木剑,点到即止。输赢只算我与程道友,不牵山和弟子。”
谢不让这才把原帖挪近。
“哪日?”
李敬展开近路图。集市西侧三里有公用剑坪,坡外硬地容得下山。掌门本想问程道友近来忙不忙,手指已经碰到自己翻过来的晨课牌,又把话咽回去。
“第二十六日。”
谢不让点出驿亭的路。日期与场地须程守锋回函确认,应约却可今日写明。孟有道先试过两柄木剑,将自己用惯的重剑留在膝旁,才低头落笔。写完递给李敬,只让他看日子有没有错。
中年人伸手按住将卷起来的信角。
“那我带弟子来看。胜负先不说,今日这句话,我替你们传。”
掌门看了他一眼,在应原约三字下又按了一道印。
中年人与老人收好时辰起身,棚口终于空了。李敬将掌门翻过的晨课牌挂正。
孟有道却伸指敲了敲牌背:“你方才说,谁来记?”
“弟子。”
“晨课前半个时辰,把场清好。你既要记,也拿柄木剑站旁边,免得下回又把桌子借来。”
李敬看向陶照雪。她点头,竟很赞成。
李敬叹了一口气,把自己的名字也写上。那半个时辰的觉没了,昨日只准站旁边记的练习,却终于连木剑也分到了手里。他将两柄剑并好,自己那柄放在伸手便能拿到的一侧。
山听得高兴:“刻下来,好记。”
孟有道忙说纸也能记。
“纸会飞。”山答。
最后由山在门旁让出一块平石,周半篙借来凿子,照李敬写的字敲浅痕。刻的是“第十日应约,拟二十六日比剑,候复”。山听见候复,问信回来是否再念一遍,谢不让答应了。
凿第一笔时,山说痒,周半篙立刻停手。它说不疼,只想知道刻到哪里,李敬便蹲下逐字念给它听。
孟有道伸指跟到“第十日应约”,不往下数了。
谢不让把碗往他面前推近。
“掌门,茶凉了。”
孟有道低头。
碗里一滴也没有。
午前,驻驿弟子来取信。孟有道亲手交过去,见人转身,又叫住。
“封口别沾水。”
油布袋合上。山问二十六日以后往哪里走,掌门还没答,李敬先将自己的木剑拿了起来。
“先练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