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22章 名声比山跑得快
第九日,李敬下山买药,先看见了自己。
谢不让昨夜沿街问来的几处摊名,就抄在他买药的纸背上。两人拿着原帖副本来,第一家便卖这种薄册。
纸上的他站在海面上,左手负后,右手提剑,脚下几道水纹,衣角一丝不乱。
真正的李敬站在摊前,掌心裹布,鞋底还有昨日没刮净的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是谁?”
摊后人正在给书脊刷浆,头也没抬:“踏浪书生李敬。随凌云宗东出,剑压两岸。”
“他会使剑?”
“图上会。”
李敬沉默片刻,翻开薄册。封面那道海浪边还露着一角旧船篷,显然是旧版挖补的;新刻的只有人名和手中那柄剑。
“海上的事,昨夜就到了?”
“鱼船走夜潮,今早鱼都卖完了。”摊主拿刷柄点点几张散纸,“收网的说有个抱布包的文书,从白浪里出来。我这版正好有浪。”
李敬想起给自己递干布的人。他们确实看见了白浪,也确实没有看见自己在里面被勒得差点吐饭。中间少的那一截,如今被添成了一把剑。
第一页是问剑宗山门,门画得极高,门内无人。旁边写着凌云宗登门,剑宗闭门避战。下一页是孟有道负手而去,谢不让抱剑追随,图题叫“愿执弟子礼”。
两幅图下的山都比屋舍小,旁题“负屋东行”。页角还印着“亲历海上诸事”。李敬刮了刮那两个字,墨没动;他以前也爱写,觉得能让薄纸厚实些。
提菜篮的妇人转正册子:“后面是不是一剑劈半座山门?”
“下册看消息。”摊主道。妇人想等下册,他又说这册不看,后头人物怕认不全。她便放篮翻第一页。李敬伸手扶住卷起的书脊,先留她看拜师图怎么改。
谢不让站在旁边,盯着图中抱剑的自己。
“我没拜师。”谢不让道。
摊后人终于抬头,先看剑,再看脸,神情忽然振奋。
“正主来了?”
“是监约。”
“哦。抱歉,那图旁多印了两个字。”
“不是两个字的事。”
谢不让展开自己的副本,指着孟有道署名处,将未比、暂离、仍待履约说了一遍。那人听着,顺手把湿刷放到碗边,又腾出一块干净地方让他放纸。
态度很好,就是没收书。
“闭门是谁见的?”谢不让问。
江换羽指街西,说是个穿短褂草鞋的挑担脚夫,姓名不知。街上七八个人低头看自己。李敬按下他指路的手,没让谢不让再去找。
谢不让不肯就此放过:“我们山门白日不闭。那天守门的人轮到我,我就在门边。”
江换羽拿起细笔,欲在样册边上添字:“门未闭,人避战。”
谢不让的剑鞘往纸上一压。
“人也没有避。”
“那你说,该怎么写?”
谢不让说了当日来客入门、交帖、等候的次序。说到一半,菜篮妇人伸手去够篮子。江没拦她,只向李敬摊了摊手,像这就是世上最结实的凭据。
江换羽的目光跟着菜篮走。李敬伸手按住将翻过去的那页。
他先朝妇人道:“后头那人追了几日,到现在还没讨着一场比剑。这个,书上有没有?”
妇人的手停在篮柄上。
李敬这才抽出下面那页,指着“愿执弟子礼”。
“你这画也有毛病。人真拜了师,怎还抱着剑直挺挺站着?”
江低头去看。旁人也凑过来。谢不让一时没懂,差点反驳自己本就没拜师。
李敬赶紧接道:“因为他是站着等人还约。那位负手走的,是没打就跑的掌门。你要画热闹,后头人追前头人,怎么反画成收徒?”
菜篮妇人把篮子又放下了。
“跑了?山也跑?”
李敬舌尖一顿。他本想借江的手法让人听一段真话,话到这里,竟险些顺口说出山跑得多快、掌门跑得多狼狈。他看见谢不让还压在纸上的剑鞘,改口道:“山走了。为何走,不能听我这两句就都算明白。但这一场确实没打。”
江换羽看看妇人,又看看他,眼里多了点同行相识的意味。
“你不是不会讲。”
李敬把那页放回去。
“我会讲,才知道你刚才改那四个字,还能改出多少册来。”
“你姓什么?”李敬问。
“江换羽。换羽斋,就是我。书里各处听来的,若有不同,下册补。”
“这册呢?”
“这册已经印了。”
李敬指着海上的自己。
“我这是摔进水里。”
江换羽凑近看了一眼。
“那要把衣角画湿。”
“也没有剑。”
“空着手,画面不稳。”
谢不让将副本拍在桌上,旁人便低声道剑宗还不服。李敬赶紧将纸从浆碗边挪开:“再按,证据先粘桌上了。”谢不让低头松手。
江换羽笑了一下:“都是讨生活。你写招生,我卖书,也不能叫路人看一页借据就掏钱。”
这句话把李敬噎住了。
欠薪、裂桌腿、掌门膝盖疼,他也没往招生牌正中写过。如今自己的道理换了个人说,他竟须想一想才答得上来。
“讨生活,也不能把没比过写成赢了。”李敬道。
江换羽低头压平书页:“如今多少人认得你。”
“认得的不是我。”
李敬却没松开那一页。他将“愿执弟子礼”折到江眼前,提出只改本摊还没卖出的册子:每册夹一条“尚未交手,谢不让随行监约”。追约的起头可以给他,后面怎么比,仍没结果。
“追债还得自带饭钱?”菜篮妇人听见,笑了。
“是约。”谢不让道。
李敬取废纸,用左手写下那两句,末尾署名。江换羽看看停在摊前的人,终于另取笔誊了一条。妇人先看夹条,再翻那幅拜师图,付钱买了一册。江数完钱,将余下的空条揽到自己手边。
“只管我这摊。这个起头,不算我欠你稿钱。”
李敬拿起自己左手写歪的底条:“起头换夹条。后续写不写,我还没答应。”
谢不让核过“尚未交手”,替他托平底条。江已在誊第二张。
江问余下旧书是否也买回,李敬只买一册留证。数钱时,那几枚本可多买一卷药布,如今得裁窄些。江在后头喊真比时告他一声,谢不让嫌这钱不该给。
“再改口,得有东西对。”
药铺还没到,谢不让先在街口停了下来。
一张新糊的游图贴在墙上,最上头写“凌云祖师旧游”。过桥看剑痕,入祠听真传,末了去山门看今人试剑。图里的山只占一个指头大,沿红线从祠后穿过去,恰好落在最末一格。
“这地方祖师来过?”谢不让问。
李敬不答。他认得图边“万顷一线”四个挤窄的字,也认得旁边那个印坏的墨疙瘩。那是去年招生页上的。他记得印坊挤字,却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座祠。
糊图的人正往后退着看,见他指字,热心道:“旧祠空着也是空着,沟本来就有。把书里那几处找齐,人就肯多走一段。你们宗门来得好,末一处不用再搭了。”
“谁找的?”
“换羽斋出的图。里头还缺真传那一段,过两日齐。”
谢不让指向终点:“这里没打过。”
那人从浆桶边取起笔:“那改作待打。哪日定了,劳烦添一声。”
一笔落下,整条红线便有了等他们的地方。李敬盯住山后那条窄巷,忽然把买药的纸翻到背面,照下祠口。
药铺掌柜问踏浪也磨手么。李敬拿好裁短的布,没再解释,谢不让替他接药,只请照伤处配。走出铺子,谢回望换羽斋,问下回印错如何。
“先看他肯不肯照夹条卖。后续在我们手里。”
回山时,孟有道听说书卖得很好,脸上先亮了一下。李敬翻到剑宗避战那页,掌门那点亮又暗下来。
“这是别人写的。”
“是。”李敬把书放在桌上,“但来挑战的,多半会来找您。”
外头恰好有人敲山门。
不是一下。
是三拨人,各敲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