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二十章 请问祖师贵姓
验物室里只有一张石案。
石案四角微微翘起,中央却压得平,旁边摆着软刷、浅盘、几块干布和一支细铜针。墙边的木柜大小不一,每只抽屉前都挂着标牌,写的是日期与物件,并没有“神兵”“法宝”之类的字。
孟有道看了一圈,似乎对这地方不够隆重有些失望。
敖小满坐到案后,提笔问:“祖师本名?”
“方抱朴。”
“哪一位方?”
“方圆的方。”
“抱朴二字,如何写?”
李敬把纸接过来,写在她指的位置。
这三个字倒不费事,落笔就成。他写完正要还笔,想起单写姓名未免显得祖师太平常,便顺口添道:“世称镇海剑君,又号九州散人、抱朴真仙。”
敖小满伸手,又抽出两张纸。
孟有道问:“这是?”
“另外两位,也写本名。”
“不,都是祖师。”
她低头看记录:“三位都是贵宗祖师?”
李敬道:“是一位。”
“方抱朴、镇海剑君、九州散人、抱朴真仙,四个称呼,同一位?”
“是。”
“哪一个刻在实物上?”
他看向桌上的旧剑。
没有人答得出来。
敖小满将多拿的纸收回,又把三个尊号移到旁注里,一边写一边问来源。
孟有道说后人尊称。
李敬点头。
点完才发现,自己恰好就是那个后人。
龟九章站在旁边,替他们补了一杯水。这回李敬不觉得茶淡了,反而希望杯子再大一点,好让自己多喝几口,少说几句话。
陶照雪解开最后一层布,将旧剑交到掌门手中。
孟有道双手托着,郑重放上石案。
剑鞘一侧擦着案面,留下一道浅灰的土痕。
敖小满没有立刻拔剑。
她先问:“离开宗门后,谁带着?”
“我。”陶照雪道,“从供器箱取出,一直裹着。入海前加油布,到这里才拆。”
“洗过吗?”
“没有。”
“重磨、换鞘、补刻过?”
“我没做过。更早的事,不敢说。”
敖小满点头,把“不敢说”也记下。
孟有道忍不住道:“祖师遗物,岂会轻易动它。”
“那您亲见过多少年?”
掌门想了想,终于报了自己接任以后能确定的时段,不再替此前的年月作保。
李敬在旁听着,忽然意识到,自己那些故事之所以写起来流畅,是因为从不必回答谁亲眼见过。
石案前却每隔几句,就要碰上这一问。
敖小满用干布托住剑柄,试了试鞘口,没有强拉。她请陶照雪按住木鞘,以铜针轻轻挑去外缘松锈。针尖移动得极慢,挑下一点便放进浅盘,不混在别处。
孟有道看得有些着急:“可需我注些真气?”
“不用。”
“祖师剑有灵——”
“先别惊动它。”
这句话十分客气,孟有道便也不好坚持。
旧剑终于露出不足两指宽的一截。
剑身暗沉,近柄处有一道旧缺口,缺口下方沾着极细的灰白颗粒。龟九章俯身看了片刻,又去看刚才留在石案上的泥痕。
“人间的青石粉。”他说。
李敬抬头:“你认得?”
“港边常有陆上修桥、修渠的石料来往。这种粉遇潮容易结硬壳,海底砂不是这样。”
“所以祖师确曾镇——”孟有道才开口,敖小满已经抬手。
“只能说明碰过相应石料。在哪里碰的,用来做什么,还没查。”
掌门将后半句慢慢咽回去。
龟九章又看了一眼鞘口,似乎发现什么,拿细灯照了照:“这里有个旧印,磨得浅。我认不全。”
敖小满凑近,神色终于稍稍变了。
不是见到绝世神兵的惊异,更像有人在一堆陌生东西里,看见了自己知道从哪本账查起的记号。
“请蚌夫人来。”她说。
龟九章应声,出门去传话。
李敬目送他的背影,心里并没有因为终于有人认出东西而轻松。方才报镇海剑君,对方只是多抽两张纸;眼下这一点泥,这个看不清的旧印,却真能请出一个管事的人来。
敖小满取出一枚编号木签,与一张两联的交接纸。
“暂留验看。剑一柄,旧鞘一件,原包布一幅,外护油布一幅。缺口与锈处先记,验完按记录交还。若要另留,需再说明。”
孟有道皱眉:“祖师遗物,不可轻付。”
“可以不留。蚌夫人来前,诸位在这里陪着也成。”
掌门看向椅子。椅子不多,坐得也不舒服。
谢不让道:“我可在外门等,交接时一同核看。”
陶照雪把纸逐项看过,请敖小满补上鞘尾本就开裂的一角,才交给掌门。
孟有道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李敬站在他身侧,看见那三个字落在另一个门派的纸上,忽然想起问剑宗的名帖。两张纸上的字一样,来时的说法却都比现在轻巧。
敖小满将一联交给陶照雪,旧剑留在编号软垫上,不再碰它。
“请在外厅稍候。”
走到门口,李敬回头看了一眼。
案上的剑没有发光。
没有海潮为它低伏,也没有任何古老的声音从锈里醒来。
只是龟九章回来了,在敖小满身边低声说:“蚌夫人正在取旧册,叫先别洗。”
李敬听清了最后四个字。
他将袖中的招生底稿摸了一遍,纸还在,字也还在。
可这一回,轮不到它先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