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十九章 我们是来走亲戚的
龙宫的茶是淡的。
李敬喝第一口时没尝出来,又喝一口,才确认只是热水里浮着一小片海草。他本想问,见孟有道喝得郑重,便也端住杯子,不作声。
外港客厅很宽,座椅高低不一,靠窗有个盛着浅水的石槽,里面放着几块供人——或别的来客——歇脚的圆石。龟九章见他们都选干椅子,便将石槽前的矮几移开。
“陆客今日不多,几位可坐这里。”
孟有道笑道:“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
龟九章正在摆杯,动作停了一下。
“原来是亲眷。”
李敬将杯子放下。
“祖师与龙王,昔年情同手足。”掌门道。
“哪一任?”
“东海龙王。”
“是。东海的哪一任?”
孟有道看向李敬。
李敬看向杯里那片海草。
龟九章没有催促,还特意给他们续了水:“龙宫世代久长,姻亲又多。说清辈分,我好请接待官取相应的名册。若只是旧交,走旧交那一册也行。”
这话原本又给了一条退路。
孟有道偏在此时想起了来时山说的走亲戚,觉得自己若退回普通访客,连山都要再问一遍。
“结拜旧交。”他说。
李敬在桌下把手指扣到一起。
龟九章点头:“有排行吗?”
“平辈论交,不论长幼。”
“那名讳?”
屋外水幕上有鱼尾一闪而过。
李敬想,若此刻有条鱼冲进来把茶桌掀了,事情或许能往别处去。可龙宫接待厅修得很好,鱼只是游过去,没人替他解围。
孟有道已经开口:“敖——”
李敬只好接道:“敖万潮。”
龟九章把三字记下,轻轻念了一遍,神色并没有恼怒,反而认真想了片刻。
“我在这处接待以来,没遇见过这个名讳。稍候,我请人核查。”
他说着收好纸,去廊边交给一名小吏。
掌门往李敬这边靠了些,低声问:“真叫这个?”
李敬望着他。
“您当时说祖师以小名称之。”
孟有道显然不记得自己当时如何说过,便先把这一句记到了现在。
“是了,小名。”
陶照雪坐在另一边,将背上的旧剑横放膝上。她没有插话,只把外层油布解开,露出里面那层褪色旧布。
谢不让看着他们,说:“不清楚的,可以告诉人家不清楚。”
孟有道道:“昔年旧事,传到后辈,略有出入也是常情。”
“那便先说有出入。”
掌门又端起杯子。
没过多久,一位年轻姑娘抱着一摞册子进来。
她衣袖束得利落,发间有一支色泽浅淡的角簪。细看,那并不是簪子,根部隐在发里,随她侧头微微一动。李敬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免得像第一次进城那样失礼。
“敖小满,今日接潮账与来客验物。”她将册子放在案上,“听说要查亲眷?”
龟九章递上记录。
她翻开第一册,先查现任及近几代名录,又取旁支册子。指尖沿页侧的标记走得很快,翻到某处便停,核过字,再继续翻。
李敬听着翻页声,比听见拔剑还紧张。
“名录中没有敖万潮。”敖小满抬头道。
“祖师惯用小名。”孟有道说。
“哪一代的小名?”
“这个——”
“有出生地、父母名讳,或相识年月吗?”
李敬道:“大约百年前。”
这至少与祖师的年岁相容,不是今日临时从天上抓下来的。
敖小满取出另一册。
“百年前在世的范围也很大。还有外出未归、迁往支海的族人,若只是小名,得逐位核认。”
孟有道看着厚厚一摞,问:“都要看?”
“您说不论长幼。幼年夭折者也得先排。”
李敬忍不住道:“能与祖师论道,想来不会那么小。”
敖小满停笔:“最初听谁说能论道?”
他又无话了。
龟九章体贴地将茶壶挪得近些,说若要查一整日,可让厨房备些饭。李敬想起山上杜饭生那只米袋,忽然很怕这顿饭最后也要记到宗门账上。
孟有道已在琢磨另一种说法:“仙家相交,有时并不拘本相,或有长者化作——”
“掌门。”陶照雪将旧剑放到案上。
布包落下,声音不大,翻页声却停了。
“我们带了实物。先查这个。”
她面向敖小满:“宗里一直说是祖师旧剑,只知他曾来过海边。至于龙王名讳、结拜,我们拿不出凭据。”
孟有道看着她,没有接话。
敖小满合上眼前一册,手仍压着封皮。
“亲眷名录不再往下查?”
“不查。”陶照雪道。
她看向掌门。
过了片刻,孟有道点了点头。
敖小满将方才记录翻到空白背面,另写一行:“来历求证,亲眷关系未核。”
李敬见她没有把先前那页撕掉。
“之前说的,也留着?”
“留着。若查出相关之人,要知道你们原先问过什么;若查不出,也不能写成查出过。”
她说完,叫龟九章带他们去旁边验物室。
孟有道站起来时,仍想补一句祖师交游广阔,李敬却先将茶杯放好,替他拉开了椅子。
这一回,他没替掌门补那半句。
走到门口,敖小满回头问:“祖师本名是什么?”
孟有道还未回答,李敬已想起自己底稿上接连写过的三个尊号。
他忽然觉得,那几页纸比一柄剑还难带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