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十八章 龙宫的门朝哪开
第二天清早,周半篙先去看桥。
歪桩没有再动,临时撑木上的刻线也还对得上。他叫岸上同伴照着交代守着,自己提了一篓工具、两张油布,登船领路。
山在浅滩站了一夜,已经学会等他说可以。
李敬还没学会等饭熟,先被杜饭生叫回去吃了半碗粥。吃完才发现这半碗很有必要,因为海路比陆路更难指,望台上的风又吹得人发冷。
他们沿近岸浅礁慢慢往东。
水只没过山脚低处,屋舍仍远高于水面。周半篙每到新一段便用篙测底,避开松沙沟,示意山照着硬底落脚。李敬负责把船上手势传给山,再等山上清点回应,鸣钟动身。
船小,山大,彼此之间留着一段水面。周半篙不许船贴山,怕它一点回水便将船推到礁上;也不许山追得太近,跟不上就等。
孟有道站在望台下,等得颇不耐烦。
“龙宫这么近海?”
周半篙隔水答:“这是外港。见人,先来这里。真往深水去,您这座山也未必落得着脚。”
掌门抬头,终于看清昨日那片白墙。
两座石柱立在水间,上有盘绕花纹,中间一面黑青铜闸,铜兽衔环,气派非凡。闸门上方生满白色盐花,远看如积雪。
孟有道指过去:“那边。”
周半篙立刻横篙。
“别去。”
“不是水门?”
“是。”
“那为何——”
“排污的。”
海风中,掌门举起的手很慢地放了下来。
周半篙又指旁边两块不起眼的礁石:“来客靠那边。别嫌它小,这闸一开,你想站稳也站不住。”
李敬把招生底稿翻出来。
龙宫那一页背面画着简图:正中高门,两旁石兽,后面是一重又一重院子。门画得很威严,两只石兽尤其熟悉。
他记得自己画的时候,在县衙门口等掌门办路引。
谢不让凑近,看了一眼。
“你去过?”
李敬将纸折回去。
“没有。”
“门也不认得?”
“不认得。”
这两句话比写图省事得多,说完却让他耳根一直热着。
谢不让没再追问,只走到坡边与周半篙确认手势。陶照雪守在山门处,旧剑裹在布里,斜背肩后,外面另罩一层油布,防着水花打湿。
前头礁缝里有一口悬着的铜钟。
钟边没有人,周半篙又不肯让山凑过去碰,说那是大船靠泊时用的,普通来客有普通来客的叫法。他站在船头喊了两声,海风把后半句扯走了。
山问:“我试试?”
李敬先看水位,确认桥已经远了,才说只轻轻叫。
石脊传出一声低响。
“有人吗?”
近处水面荡开一圈细纹。片刻后,礁缝中冒出一顶青铜盔,盔下是一张面色温和的脸,颈边甲纹层叠,露在水上的肩甲还挂着海草。
来人踩着浅石站起,先将海草摘了,搭到一旁。
“何处来客?”
孟有道理了理衣领。
“凌云宗孟——”
来人已经抬头,越过他,看向整座山。
“多大?”
掌门停住。
“几条船?吃水多少?打算停多久?”
李敬看看身后,又看看周半篙的小船,头一次发现“三口人”“一座山”这种平日说来很明白的话,竟也没法填进别人的问话里。
来人自报龟九章,负责这一带巡海接访。他并不着急,领他们量能量的地方:周半篙报船长,李敬以昨夜绕坡的步数粗估山身宽度,不确定的便说不确定。
龟九章听完,指了一块远离闸口的硬底浅湾。
“山停那里。别进礁门。”
“我们来拜会龙王。”孟有道说。
“来拜会的也停那里。”
“祖师与龙王——”
谢不让接过话:“初次来访,查一柄旧剑的来历。几位道友不熟水路,方才已在岸边留下损桥修补与工钱记录。若可接见,先请外港验物。”
龟九章看了他一眼,再向周半篙核问。得到答复后,便不再让他们在水道中间说话,示意引路船先往指定停靠处去。
山按着指点站稳,底下果然比来路平实。屋顶没有沾水,低仓外的封布却湿了一片,陶照雪让留山弟子看着,若继续渗便将余下物件上移。
入港只去了孟有道、李敬、陶照雪和谢不让。周半篙撑船,龟九章在近处领行。
小船穿过不起眼的礁门,里面竟另有一片平水。白石埠头高出潮面,檐廊干燥,墙根开着供海水进出的细孔,脚下却没有水。远处偶有鱼影从廊外掠过,隔着一层清亮薄幕,如鸟过窗。
李敬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龟九章道:“沿廊走,别摸幕。外港能接陆客,出了这几条廊,就不是处处都能喘气。”
孟有道已经恢复了些从容。
“到底是故人家中。”
李敬把怀里的底稿又往里推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