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十七章 谁把海挤出去了
周半篙先拦住了搬木料的人。
“等一等。这几根要搬去哪儿?”
“垫仓门。”弟子答。
“桥先垫。”
孟有道负手站在浅滩上:“周师傅,损坏之物,自当查明缘由。你也看见了,山离桥尚远,未曾——”
周半篙把竹篙插进水里。
“您往盆里坐过没有?”
掌门皱眉。
“不是请您现在坐。”周半篙说,“坐下去,水往哪儿走?”
李敬差点替他接了。
他拿起旁边一块碎木,丢进近岸的水里。木片原地转了一下,随即沿着山脚往栈桥方向漂去,到两根桥桩之间,突然快起来。
“水被挤过去了。”
“总算有个看的。”周半篙道。
孟有道仍不愿就此认下:“潮水本有涨落。”
“今天这会儿正退。桥桩上水痕还在,您看,旧痕往下,新水往上。潮水要是专挑你们来时倒着涨,也该请进宗门学一学。”
李敬蹲在石边,又放了一块木片。
两块都往同一个方向去。
他回头望山脚。那一大片水并没有凭空消失,只是被沉下来的石体赶开。山走得再小心,对一根木桩来说,也仍是很大的一下。
“先扶桥。”他说。
孟有道看向他。
李敬站起来,湿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是我们下去之后歪的。至少先别让它继续歪。”
周半篙点头,没借机抬价,只叫两个弟子把木料放到自己指定的位置,取细索固定住两条挤在一起的小船。
山听懂了些,问:“我把桥弄疼了?”
“桥不算疼。”李敬道,“可桥上要走人。”
“我看看。”
“别——”
山还没迈步,只将一侧石脊往桥的方向稍稍压低。潮水顿时漫过方才露着的一线礁石,小船被托起,船边撞出咚的一响。
周半篙双手按着竹篙,连声喊:“别过来!道歉就在那儿说!”
山僵住。
李敬把手压在它身上,自己也不知这一按能有多大用处,但还是重复了好几遍不必靠近。
陶照雪找来一根细绳,从未受损的石墩牵到岸边,以旧水痕为准,在绳上结了三个小扣。她让山只看这些扣,不再往桥旁凑。
“水到这里,人脚下就湿。到第二个,小船会撞桩。第三个不能过,桥上会有险。”
山问:“这么一点?”
“对我们很多。”
它安静下来,试着维持原来的姿势。
周半篙等回水平了一些,才领人上桥。
他没有叫修士用蛮力把歪桩拽正。桩根已松,一拽,桥板会跟着扭裂。他先卸掉受力最重的两块板,再撑住横梁,用临时斜木顶住桩身。
陶照雪与谢不让按他说的位置扶梁,李敬在岸上收绳。力气不够,便多绕一圈滑木,几个人一点点收,歪桩才缓缓正回来。
孟有道站在浅水里,扶着最外面一根撑木。
半个时辰后,他试着松了一点手。
周半篙没有回头:“别松。”
掌门便又扶住。
又过一阵,木楔敲紧,斜撑稳住,周半篙才说可以了。孟有道收回手,掌根伤口泡得发白,袖子也湿到肘边。
他没有再谈潮水自己涨落。
桥面复平后,周半篙先让最轻的弟子走了一遍,自己跟着,再慢慢压测几处接头。能供人过了,仍不能马上往上堆重货,要待换好长撑再说。
“今日先这样。”他道,“明早再看一回。”
闻算盘已经拿出本子。
损坏木料由宗门补;修桥的工钱一钱半银,先记欠,落款不写什么仙缘。李敬写到“暂欠”时,笔停了一瞬,将交付期限留待与周半篙当面议定,不敢再代掌门许明天。
周半篙看见,反而点头。
“肯写清,便比让我等祖师显灵强。”
掌门没接这句话。
李敬问起龙宫入口。周半篙看了那座站在浅海里的山一眼,先问他们认不认潮、会不会看礁下的沙沟。
两边都没有应声。
他收起竹篙:“那就不能自己走。”
最后议下,他带船引路,借船三日,以三钱银作押,到期归还验船;领路工时另记,不混进修桥旧账。闻算盘从宗门备用银里称出三钱,包钱的纸变得很薄,他折了两折,才塞回袖中。
周半篙又画了简略潮时表,只圈出眼前这两日的可行时段。
“过了就重问,别拿这张纸用一辈子。”
李敬将纸收好,叫山记住要等明早。
山盯着那条水位绳,忽然问:“我往后每下去一步,都要先看它?”
“换了地方,就得再看。”
山认真应了。
傍晚,修好的桥上有人提鱼筐经过,朝这边看了一眼。山想道歉,声音刚起,桥下便泛出细纹,它立刻把声音压得很轻。
“对不起。”
那人没听清,提着筐走了。
周半篙坐在船头削木楔,没抬眼,只道:“明天不再撞,比喊得响有用。”
山便真的不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