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十六章 追兵不会游水
走到第五日,李敬终于看见了海。
在此之前,他先看见了二十二里沟坎、二十里荒坡,以及自己脚上两个水泡。
这些里数是他照路图与沿途石标慢慢核的。山载着屋子走不快,一遇到沟,便得先看人能不能过、根会不会再扯裂。第三日下过半场雨,他们宁可停着等土硬,也没敢拿整座宗门去赌泥坡结实。
谢不让就在经过驿亭时寄了一封信。
孟有道站在旁边,很想看看写了什么,谢不让索性递给他。
信很短:人皆平安,正往近海查剑,约定未了。
掌门看完,觉得还不如不看。
到第五日清晨,剩下十来里路。海风已经吹得到望台,带着一点咸味。李敬以竹竿指向远处亮得晃眼的水线,对掌门说:“再走半日,就没陆路了。”
孟有道眼睛亮了。
他站了片刻,装作随口问:“谢道友,水路也习惯?”
谢不让正在理一条细索,闻言道:“还好。”
掌门道:“御剑虽快,落了水,却难免……”
谢不让从领口取出一颗小珠。
珠子不大,缀在旧绳上,表面一点光也没有,倒像用久了的玻璃丸。
“避水珠。小时候在海边练剑,家中给的。浅水短时可用,深处仍要看水势。”
孟有道的眼神慢慢暗下去。
“原来道友会水。”
“会。”
“很会?”
“找落海的剑,找多了便会些。”
李敬低头把这一段路程补到纸上。他怕自己抬头,就会叫掌门看见嘴角。
午前,山来到一片碎石浅滩。
这里离村口栈桥还有一段水面。几条小船系在木桩上,浪不高,随风摇一摇。更远处几块黑礁排成断续的一线,其后有片白色的高墙,潮水一闪,便遮去半截。
孟有道指着那边:“沿水走。”
李敬立即问:“水多深?”
“近岸,总不会——”
“总不会什么?”杜饭生从后面过来。
他手里拎着一小袋米,没急着放下,而是先在掌门眼前晃了晃。
“这是干米。下去以后,您想吃饭,还是想喝它泡出来的水?”
孟有道说屋舍在高处。
杜饭生指山腰的低仓:“那间也高?柴也高?盐罐也高?”
山静静听着,问:“我站浅一点呢?”
陶照雪沿坡下去,拿竹竿试了近处水深,叫它先只挪到露石边上。钟响,山慢慢落下一步,水面随之抬起,远处的小船齐齐晃了一下。
李敬看见了,却没来得及明白这一下意味着什么。
他更担心的是低仓。
仓门下方有一道昨夜才发现的裂缝,陆上只是漏风,浸到水里便会进水。众人把米、盐、干菜往高处搬,能带盖的坛子再封一层油布,木箱外沿用旧布与桐油塞缝,空箱则绑成两个小浮箱,以备人或东西意外落水时拖住。
这不是让整座山浮起来的法子。
杜饭生说谁敢这么想,先把自己的饭钱交清。
陶照雪又去检查低处孔洞。能封的暂塞,通风要留;闭关石室位置高,没有水患,也不能为了防水便堵死呼吸。她安排两人留守,自己逐处试完,才来找山说哪些地方绝不能浸没。
孟有道在旁边等得越来越急。
山却没催。它正看着一只攀在石上的小蟹。
“它也横着走。”
李敬看了一眼:“你别学。屋子受不了。”
小蟹钻进石缝。
山有些遗憾地停住话头。
这时,一个卷着裤腿的人撑船过来了。
他站在船尾,皮肤晒得深,一根竹篙挑起时带出细碎水珠。船尚未靠稳,他便先看山脚,再看岸上栈桥,脸色比海风还硬。
“谁做主?”
李敬迎过去:“有什么事?”
那人指向栈桥。
原本并排的两根木桩歪了一根,桥面一侧沉下去,拴在旁边的小船挤到一起,绳索绷得很紧。
“周半篙。”他说,“这桥我上月才带人修好。”
孟有道沿阶下来,看了看桥与山之间的距离。
“我们没碰桥。”
“我看见了。”
掌门神色稍缓。
周半篙接着说:“你们没碰桥,桥自己往海里躺,难不成嫌站着累?”
远处又一股回水撞上桩根,桥板发出长长一声呻吟。
山小声问:“他在跟谁说话?”
李敬看着那根歪桩,终于把方才水面抬起的那一下想明白了。
他手里还攥着给粮箱塞缝的布。
现在,海边又多了一道等着他们补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