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十五章 高手从不停留
孟有道把门关上以后,先从后窗探出头。
“李敬。”
李敬正在收梯子。
“东边还有没有人追来?”
“追来的人在西边。”
“我问新的。”
李敬登高看了一眼。官道上有车,有两个赶着羊的人,没有第二把飞剑。
他如实说了。
掌门仍不放心:“早些上路。”
“杜师傅刚下米。”
“等饭熟了再吃。”
“吃饭不走,您昨日答应的。”
窗里静了一会儿。
“那让他快些熟。”
这句话李敬没敢传。
他回到前坪,谢不让已经借了一根扫帚,在清理客房门口的碎土。杜饭生收了饭钱,待这位客人比待掌门还客气,问了两次吃不吃葱。孟有道听到第二遍,终于从屋里出来,说自己不吃香菜。
杜饭生道:“本来也没有。”
晚些时候,山吃上了它的第一堂路课。
陶照雪拿一根长竹,指向东面可见的田畦,让李敬站在望台上辨边界。她自己沿坡下去,在距离最窄处站定,再让他看人有多小。
“远看是空地,未必真空。”她上来时说,“沟里也可能有人。看不清就先下去问,别拿一句荒地便过去。”
李敬把竹递回去。
她没有接。
“你带路。”
“我不认得去东海的路。”
“刚才不是你说要去东海?”
李敬把竹握紧了。
谢不让从屋里取出一张折叠路图,铺在平石上。这图不是给山走的,官道、桥、驿亭画得仔细,沿途村落都用墨点标出;真要让一座山过去,反而得避开许多标得最清楚的地方。
“到近岸码头,按人走的路约五十八里。”他说,“直线近些,但不能穿田,实际未必少。”
李敬拿炭条在纸边记下。
“一天走完?”孟有道问。
陶照雪看着昨夜已经松过一回的望台立柱。
“您先问这根木头。”
山认真接道:“我可以走快一点。”
“先按昨日的走。”李敬说。他看见自己手里的竹竿,又改口,“比昨日稳些就行,不用快。”
杜饭生敲锅,众人吃饭。饭后天色已不早,山只往东走了四里便停在背风的荒坡上。李敬跑了三趟前路,回来时靴子里灌满碎土,累得坐在石阶上不想动。
山问:“为什么还没比剑,我们就走了?”
孟有道站在不远处,忽然对着夜色咳嗽。
李敬手指探进鞋里,摸出一颗小石子。
“得先把剑的事问清。”
“问清就回去?”
“回去。”
山又问:“那真正的高手,也会来回跑吗?”
李敬望着掌门。
掌门望着云。
“真正的高手,从不停留。”李敬说,“赶路也能长见识。”
“那你为什么坐下?”
“我不是。”
这回他答得很快。
山便不催他了,转而问孟有道还走不走。掌门说高手亦须养气,打算等明日再走,山把两句话放在一起想了半天,没有得到圆满的解释。
夜里,陶照雪在内侧背风处搭起临时便所,用板围住,粪桶单独固定,暂由众人轮换清理。闻算盘看过三遍,确认这回下面确实是山体,才往账上写“新建”二字。
另一些人重新固定正殿物件。
供桌下的供器箱被拖出来,清点里面的香具时,陶照雪取出一件细长东西。外面裹着旧布,布上绑绳的位置积着深灰,显然多年未动。
“这柄也收好。”她道。
李敬抬头,怔了怔。
那是一柄锈剑,带着斑驳旧鞘。剑柄上有一道烧黑的痕,鞘口卡得紧,陶照雪没有硬拔,只将松脱的布重新裹住。
孟有道说:“祖师旧物。别拿去劈柴。”
谢不让正好过来还扫帚。
他看了看剑,又看李敬。
“祖师的剑在这里?”
李敬手中小石子掉回鞋里。
“这是旧物。海里那柄……是镇海的真剑。”
“有两柄?”
他不敢答。
谢不让等了片刻:“两柄的记载,能给我看看吗?”
李敬摸到怀里的底稿,却拿不出来。他写得最清楚的地方,恰恰没有一样东西能替它作证。
“先带这柄去验。”陶照雪道,“宗里人说是祖师的,我也只知这些。有什么,问清什么。”
谢不让点头,却没有把方才的问题忘掉。
“若海里没有第二柄,仍要回来交代。”
李敬应了一声。
旧剑由陶照雪保管,连同残本重新裹好,放在她屋内固定的木箱里。祖师牌位没有动,还留在垫稳的供桌上。
山听他们说到海,想起了另一件事。
“龙王不是祖师的朋友吗?”
孟有道道:“是旧交。”
“那直接去问他。他该认得。”
这句话竟没什么可挑剔。
李敬回屋点灯,翻出招生底稿,找那段龙宫往来。第三页背面,一行当年觉得极有气势的字跳进眼里。
东海龙君,敖万潮。
他记起来了。
那日给祖师编龙宫宴饮,写到酒过三巡,没个姓名很不顺口。于是他望着窗外的雨,随手添了三个字。
李敬盯着那行墨迹看了很久。
窗外,山很高兴地同他们说,明天要去走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