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十三章 掌门回去取把剑
程守锋拿起木剑时,孟有道才想起,自己还有许多事没有做。
供桌腿没修。
山门那块招生牌没洗干净。
昨夜匆忙离山,埋在后坡的半坛梅子酒也不知跟来了没有。
这些事此前不算紧要。如今每一件,都值得他立刻回去看一眼。
程守锋站在场中,没有催他,只抬了抬手,示意另一柄木剑就在案边。
孟有道走过去。
他取剑的动作很稳,右手却在快碰到剑柄时停住。
那只手上午擦破过,洗净后没再包扎,掌根一绷便牵着疼。他望见程守锋的手,虎口有旧茧,拇指平贴剑柄,连袖口都没有被风掀乱。
不用打,便知道对方不靠临时找一个说法站在这里。
孟有道将手收回。
“程长老,我的剑忘在山上了。”
李敬站在旁边,心里一沉。
“木剑即可。”程守锋道。
“平日用惯自己的,临场换手,恐不敬。”
谢不让立即问:“放在哪里?我替前辈取来。”
孟有道看了他一眼。
“我亲取。”
这三个字竟说得有些急。
掌门自己也听出来了,停了停,缓下语气:“顺道换个护腕。来时轻率,诸位见谅。”
程守锋点头。
“请便。”
李敬以为自己该留在这里。至少留个人,让对方知道他们还回来。他刚朝案边挪了一点,孟有道已叫住他。
“李敬,同我去。”
“我也取剑?”
“你知道护腕在哪。”
李敬不知道。
他从未替掌门收过护腕,甚至不确定掌门有没有。但程守锋看过来时,他仍点了头。
两人离开演武场,走得都不快。
至少在场里看起来不快。
一过院墙,孟有道便提起袍角。上山的梯子被他踩得连响,李敬跟在后面,看见那只手背上的小伤又渗出一点红。
陶照雪正在前坪给供桌加第二根横木。
“怎么回来了?”
孟有道没答,先绕到钟楼后,看了一眼空坪上的人,又走到山门边,叫李敬靠近些。
“敲钟。”
“做什么?”
“走。”
李敬怔住。
掌门怕他没听见,又低声补了一个字。
“跑。”
钟楼后面传来木头落地声。
陶照雪站起身:“去哪儿?”
孟有道把脸转向山外。
“另有要事。”
“什么时候有的?”
“宗门要事,不必事事——”
“人家在等您。”
陶照雪没有提高嗓门,孟有道的话却在这里断了。
李敬站在两人之间,手还扶着梯口木栏,像扶住这根木头,自己便还不算回来的一员。
片刻后,孟有道将两人拉到门后,几乎贴着他们耳边说:“我胜不过他。”
前坪正在收拾木料,声响一阵盖过一阵。他只肯让这两个人听见。
这句话没什么修饰,听得李敬心口一紧。
“那就说胜不过。”陶照雪也压低声音,“程长老给过退路。”
掌门望着远处的问剑宗山门。那里的石匾整洁,外院还有弟子在练最简单的起手式。凌云宗的断袍、破桌、捆了四道绳的锅,此刻都在他身后。
“我具了名帖。”
“所以更该回去答复。”
孟有道抿紧嘴。
李敬看得出,他已经听见,也明白。可明白是一回事,亲自走回那张名帖前,又是另一回事。
山轻轻问:“剑没找到吗?”
这句话恰好落在无人接话的地方。
孟有道立刻看向李敬。
李敬胸口的底稿像忽然变得很厚。他想起那几页天下无敌,想起程守锋问绳法成过没有时自己的窘迫,又想起方才点头认下的护腕。
若掌门回去认输,谁写的那些话,自然也要有人问。
“还要取一柄。”他听见自己说。
陶照雪看着他。
“祖师真正的剑,不在这里。”
山的声音高了一点:“在哪里?”
李敬看向东边,没敢立即报地方。
“先下去,到路上再说。”
陶照雪把方才放下的木料捡起来,重重压回供桌下。
“你们若定要走,至少等我查完人。不能拿全山的人陪你们摔。”
她转身去灶房,交代灭火、收碗、扣紧柜门,声音清楚,脸却冷着。
孟有道站在钟前,手在钟槌上悬了一会儿,终于敲下。
一声。
山听见熟悉的起步信号,没有立刻走,等到陶照雪确认没人留在山下,才抬起靠外的石脊。
李敬登上望台,指向院外来时那片荒地。
“先回那边,避开田。”
脚下的山缓慢转身。
第一步落下时,问剑宗的人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第二步挪出,院门口便多了几道身影。
谢不让手里拿着一册薄簿,抬头看向他们。
“孟掌门?”
孟有道从望台下走到门后。
李敬看见他躲开的那半步。
谢不让沿路追了过来:“还未验完,册子也没签!”
山很热心地答:“我们去取剑!”
“剑在哪里?”
地面又是一阵沉响,树叶抖下细细的灰。谢不让的脚步没有停,腰间佩剑却已经出鞘半寸。
孟有道在门后压低声音:“快些。”
李敬抓着望台栏杆,明知道山快不了多少,还是张了嘴。
然而这一次,他没找出更好听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