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十二章 借把剑说话
陶照雪第一剑刺得很慢。
慢到李敬看得清她手腕并没有抖,剑尖到谢不让胸前三寸便停了。谢不让侧剑相迎,两柄木剑一搭,发出短促的轻响。
“再来。”他说。
第二次快了些。
陶照雪出剑,谢不让封住外门,回敬一剑。她收身一格,木剑擦着对方剑脊过去,脚下退得及时,却仍被逼到浅线边上。
李敬下意识想提醒,张开嘴,又闭上。
她看得比他清楚。
第三次,陶照雪没急着往后退,而是将肩稍侧,后脚绕出小半步。谢不让的剑沿她衣襟外掠过,她的木剑已从另一边收回,剑柄守在肋下,恰能接住下一击。
两人分开。
陶照雪的鬓角出了一点汗。
谢不让低头看了看她落脚的位置:“这步子很省。”
孟有道立即道:“祖师所传。”
李敬看向屏风角落。
谢不让并没追问祖师,只请陶照雪再做一次。她便放慢脚步,走给他看,还说方才肩膀收得迟,若是真剑,衣襟未必保得住。
谢不让点头,在相同位置试了半步。
两人说得都是哪只脚先落、手往何处收。李敬在旁听着,忽然觉得这才像在讲剑。他写过那么多“风雷”“惊鸿”,真到了木剑相碰时,一个也用不上。
程守锋也没有替他们起更响亮的名字。
“稳住就是用处。没必要每步都抢先。”
陶照雪受了这句指点,端正行礼。
随后,众人的目光落到了李敬手上。
他把绳抬起来。
“这回只试慢的。”
谢不让道:“好。我不抽剑。”
李敬照着先前想的办法,在绳上打了个活圈。本来要留一段可收紧的绳头,他手心有汗,翻转时却多绕了一回,圈子便不再活。他没察觉,只觉这一回结打得比先前牢。
陶照雪低声问:“能松开?”
他扯了扯:“能。”
其实扯动的是另一端。
谢不让平送木剑。
李敬把圈递过去,套住剑身,往侧后方带。最初一寸很顺,他心里一喜,脚下便跟着转了起来。
陶照雪提醒:“先停。”
他已经收不住了。
圈没勒紧,顺着剑身一路滑到护手处,被凸起挡住。谢不让原先留着力,这时才发现绳的方向变了,立刻顺势松臂,免得将人扯伤。
可李敬以为对方是在卸力,又向后用了一把劲。
木剑没飞出来,人却倒着撞向陶照雪。
她刚要退,脚边绳尾又被李敬自己的靴子踩住。两人之间忽然多了一道绷紧的斜绳,谢不让的剑也被带偏,剑尖朝李敬肩头转过去。
“松手!”程守锋喝道。
李敬一松。
陶照雪就在这瞬间侧身,走出方才那半步,左手抓住他后领,右手用自己的木剑压住来剑外侧。谢不让同时转腕,剑尖擦着李敬袖口过去,磕在空地上。
三个人都停住了。
李敬半蹲着,后领勒住脖子,左脚还压着绳尾。
他看向陶照雪:“借到了吗?”
陶照雪慢慢松开他的领子。
“借到你了。”
谢不让弯腰,将护手处的绳圈解下来,还给他。
程守锋从他手里拿过绳,抖开,指着那个结:“这不是活扣。”
李敬脸上发热:“我方才……”
“看见圈动,就当作结能动。两回事。”
程守锋没有说更重的话,只把绳盘好,放到屏风外边。
“剑与剑先试。别把两人切磋,弄成三人拔河。”
屏风外传来一声轻响。
孟有道的袖子碰倒了空茶盏。
他扶正茶盏,说茶凉了,自己去续一壶。可亭中没有人需要他离开,谢不让顺手提起壶,已叫门外弟子添水去了。
陶照雪重新握剑,掌心略红,却没有伤。她与谢不让又走了两趟,失手时便停下重来。李敬退在旁边,终于看清自己方才自以为能帮忙的那一下,其实只是往两个人已经留好的空隙里挤了进去。
日影从亭沿移到石板中央。
程守锋叫停。
“基础不错。回身那步可留,剑势别急着添。”
陶照雪道谢。谢不让把两柄木剑收回案上,照旧整齐摆着,没有哪一柄成了凌云宗的战利品。
山在外头听见赞许,高兴地问:“三招都成了?”
“师姐做得好。”李敬说。
“第四招呢?”
“没成。”
山想了想:“那留给掌门?”
亭子里又静了。
李敬急忙道:“不是这个意思。”
孟有道却已经端起新添的茶,吹了许久,始终没喝。
午饭由接待弟子送来,众人各吃一碗。陶照雪吃得快,吃完便回山看屋舍。李敬把碗洗净,绕到屏风外收回麻绳,一圈一圈缠好,不再往身上比划。
掌门最后放下筷子。
外院钟声正好响起来。
未时到了。
山等了一上午,仍记得他们此行最初的事情。
“孟有道。”它说。
掌门抬起头。
“这回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