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十章 随身物品请放下
韩竹说完,几个少年便将包袱放到坡下。
有人舍不得离手,把包袱推远一点,又拉回来一点;也有人连鞋都脱了,被韩竹叫住,说鞋可以穿着。
山看得十分仔细。
“我带得有点多。”它对李敬说。
李敬正帮忙挪木梯,没听清,随口应了一声:“是有点。”
“放下就能听课了?”
“先别碰东西。等——”
山脊向一侧轻轻倾去。
他后半句话没来得及说完。
那不是迈步,也没有拔脚的土响。山仍停在原处,只将靠外的一部分石脊慢慢放低,像人卸下肩上的包袱,想沿着缓坡把东西顺下来。
山上立刻传来瓷器摩擦的声音。
李敬抬头,只见晾衣竹竿先从支架上滑开,一件灰袍顺着绳子跑到另一端,几块夹衣的竹片接连落地。
“停!”
陶照雪的声音比他更快。
她方才正在正殿外检查供桌。那桌子昨夜挪出来后,一条腿便有些松,清早垫了木片,想着比剑回来再修。此刻垫片先滑出去,桌身一歪,牌位沿桌面向外移。
孟有道就在旁边。
掌门伸手去接。
这一次他接住了。
但他的脚没接住自己。
先是靴底打滑,随后袍摆卷到供桌下。他一手抱着牌位,一手扶桌沿,借势往上一提,本想用短距御风术越到旁边平地。偏偏供桌跟着一动,扯住了衣摆。
一人、一桌、一块祖师牌位,便很齐整地顺坡往下去了。
李敬扔下木梯,朝坡边跑。
陶照雪已经拔剑,剑身斜插在一处石缝里,借它挂住拦绳,腾出另一只手去拉桌角。桌子太沉,不能硬接,她便顺着滑势引开一点,避过坡下候着的人。
“让开!”
韩竹把离得最近的两个孩子往场内一带,谢不让从院门处赶来,抬脚撑住滑到底部的供桌,将最后一点冲势止住。
孟有道坐在桌旁,怀中牌位还端端正正。
那根晾衣竹竿紧跟着落下,横在他膝上。
灰袍盖住了半边脸。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茶棚里水沸的声音。
“我停了。”山说。
李敬扶住坡边木桩,胸口跳得发疼:“不要再动!”
“他们说要放东西。”
“不是让你抖!”
他说得太急,嗓子劈了一下。山没再答,坡上的细砂仍沿着缝隙往下流,沙沙地落在桌脚旁。
李敬先跑到掌门身边,伸手要扶。
孟有道没有立即起来。
他先把盖脸的袍子拿开,再检查牌位,确认上头名字没伤着,才用另一只手试着撑地。
“腰怎么样?”陶照雪沿绳下来,蹲到他面前。
“还在。”
“我问疼不疼。”
“暂时顾不上。”
掌门说这话时,看了一眼场内。
十几个少年规规矩矩站着,没人出声。可越没人出声,他坐得便越不自在。
韩竹过来问是否需要请医者。陶照雪让掌门试了试手脚,又按他说痛的地方逐一检查,见他活动无碍,只是手肘和膝上磕青,便请先取些清水,将擦破的手背洗净。
谢不让松开桌角。供桌一条腿裂了,尚能支住,另一边漆面磨出大片白痕。
闻算盘从坡上探头看了看,没拿账本,先递下一条干布。
李敬接过来,擦掉掌门指节上的土。
旁边一个提包袱的少年犹豫片刻,问孟有道:“前辈,这里有人看东西吗?”
掌门抬起头。
少年以为自己问得不够清楚,又指了指他膝上的竹竿、脚边的供桌和怀里的牌位。
“我包袱也放这儿?”
孟有道沉默了一息。
“放吧。”
“您管这个的?”
他脸上那点仅存的掌门气派晃了晃,最终还是扶住了。
“暂且照看。”
少年谢过,放下包袱,跑去听课。
杜饭生从山上下来,手里提着一壶温水。他看见地上多出的包袱,嘴唇动了一下,终究把话咽回去,只将水递给陶照雪。
李敬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自己也想笑。
可手里正擦着掌门的伤,笑意到嘴边,又有些笑不出来。
他洗净布,走回山坡。
山仍保持着方才停下的姿势,连风吹动的松枝都显得格外小心。李敬顺着未倒的供台爬高一点,扶着边沿,缓过气来才开口。
“屋子不能这样放。”
“可它们都在我身上。”
“里面有人。”
“人也可以下来。”
“得先叫他们。睡着的要叫醒,锅里的火要熄,柜子要收。屋子压在地基上,乱挪会塌,不是包袱。”
山停了很久。
下面先生已经开始讲课,声音顺着坡地传上来,说初学用剑先识轻重,手中一分,剑尖未必只有一分。
“我以为放下,你们就不用坐在上面等了。”山说。
李敬把手掌贴到供台冰凉的石面上。
“你问我们。”
“我问你带得多不多,你说多。”
他喉咙动了一下。
“是。我没听清你要做什么,就答了。”
山没有继续说。
“这回我也没说清楚。”李敬接着道,“往后不光走路。抬哪边、放哪边,都先说。得有人把屋里屋外查过,告诉你可以,你再动。”
“要是一直没查完呢?”
“你催我们。别自己抖。”
地底极轻地应了一声。
陶照雪在下面听见了,又补了一句:“我们也不能叫你一直等着。查得多久,先告诉你。”
李敬向她点了点头。
他们将坡度一点点恢复,每次只变少许,等上面的人回应,再做下一次。那道紧紧勒住书阁的绳救了满架旧书,灶房也因杜饭生绑得牢,没有再摔锅。李敬亲自查过几间屋子,把差点滑下的小凳搬到里侧,又去闭关石室外确认一切如旧。
供桌由几个人抬回山上,裂腿底下暂时加了横木,祖师牌位重新放稳。竹竿靠墙,衣裳待晚些再晾,闻算盘把新损失记了两项,没有当着外人念。
等李敬再下山,孟有道仍坐在坡底。
他身边已经有三只包袱。
“怎么不回去?”李敬问。
“人家还没来取。”
掌门将最外面那只包袱往阴凉处挪了挪,望着不远处听课的人群。
山也在听。它不再往前挤,隔着整个场子,等先生讲完一个动作,才很轻地问,自己没有手,可不可以先学站稳。
先生愣了愣,走近几步,对着山重新讲起脚下的事。
李敬在掌门身边坐下来。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谢不让来请他们去验剑亭,提到程长老愿在午前先看弟子演示,午后的掌门切磋仍照原约。
孟有道摸了摸酸痛的膝盖。
“贵宗真是……”
谢不让等着。
掌门看向那排渐渐多起来的包袱,把后半句收了回去。
“李敬,替我看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