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九章 山也要报名
问剑宗今日也收徒。
李敬知道这件事时,正拿着半个冷馒头,站在坡边往下看。
老槐树下已经排起一条队。来的人多是少年,有家人陪同,也有独自背包袱来的。方才他们堵门耽误的那阵工夫,桌子刚摆好;如今两张桌前都有了人,一处登记,一处量掌心灵息,次序分得清楚。
没有人高喊祖师镇过什么。
一块小木板上写着收徒时日、所需年岁,最下面另有一行:初试不收钱。
李敬看了很久。
山问:“他们也是来打天下第一的?”
“拜师。”
“你不是说,得天下第一教,才能练成最好的剑?”
李敬慢慢咽下最后一口馒头。
他不记得是哪一日说过这句话,但听着确实像自己能写出来的。
“我也能去吗?”
李敬以为它想靠近些看,便道:“别挡人。先鸣钟,问过大家。”
陶照雪恰好从旁边过来,确认前坪的人都醒着,锅也尚未起火,就应了这次短移。钟响后,山沿着院外荒地转了小半个方向,绕开已经归位的旗杆。
它记住了旗杆不能碰,特意多绕了一点。
而后,它停在队尾。
队尾的少年往前挪了半步,又往前挪了半步,发现身后阴影没有散去,便回过头来。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山小声问:“这里是不是最后?”
少年点头。
“谢谢。”
小半条山道被阴影盖住。刚来的几个人提着包袱站在远处,不知应当往山的哪一边继续排。排在前头的见后面停了,也跟着回头,很快,整条队的人都不看测灵石了。
孟有道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步子突然快起来。
“李敬!”
李敬已顺着梯子下山。
他边走边对山道:“你等等,我先问问。”
“等着呢。”
它果真停得很稳。昨夜那几次颠簸后,这是李敬第一次无须扶墙也能顺利走完梯子。可他一点也没觉得轻松。
登记桌后坐着个年轻弟子,眉目温和,桌角压着一方磨得光滑的小石头。他把笔搁下,先请被挡住的人从槐树另一侧过去,排回原来队尾,再朝李敬招手。
“我是韩竹,负责登记。”
“凌云宗李敬。对不住,我们的山想——”
“报名。”山答。
韩竹仰起头,停了停,还是拿起笔:“怎么称呼?”
山没有立即回答。
孟有道赶到了。
“此乃本宗驻山。”
韩竹看他:“名叫驻山?”
“不是。”
“那如何落笔?”
掌门顿了一下,转向李敬。
李敬忽然发现,他们说了一夜话,竟从没问过山该叫什么。凌云宗是人的宗门,那座山没有因为住了宗门,就自然有了自己的名字。
“先写山吧。”他道。
韩竹在纸上写下一字,笔画不多,空白还剩着许多。
“年岁?”
山沉默得比方才更久。
“我睡过很多次。”
韩竹没有催。
“有很长的时候,只听见水。”山继续道,“昨天才和他们说话。这样,是一天吗?”
桌前几个少年原本有些怕,此时却互相看了看。有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孩子,悄悄把自己的包袱往脚后藏了藏,仿佛来个更小的,便不好再让旁人看见他包袱上绣的虎头。
韩竹把“年岁”一栏留空。
“这个我不能替你算。”他说,“本宗眼下的收徒办法,主要依人身经脉定的。”
“我也有。”
地面微微一响。
韩竹立即抬手:“不用现在给我看。场上人多。”
山收住了。
“可我们用的测灵石太小。”韩竹指桌边那块石头,“给你测,未必准。”
“能找块大的?”
孟有道再也忍不住:“你不必拜师!”
几个少年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掌门察觉自己的声音太大,压低些:“你已经住在凌云宗。论先来后到,自然该先学本门。”
“跟谁学?”
“跟我。”
“昨夜你教我站稳。”
李敬看见掌门嘴角轻轻一颤。
“本门所学,自不止这些。”
“那借剑学会了,就能来学别的吗?”
山问得很认真。它并没有嫌弃谁的意思,只像一个走到集市的人,忽然发现除了馒头还有许多没吃过的东西,想挨个问清。
孟有道却像眼看着自家灶房要改烧别人的饭,连袖子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韩竹没有趁机劝山拜师。他看了看后面的队伍,先请下一位考生到旁边候测,再对李敬道:“若只是想知道基础,旁听可以商量。拜师,我做不了这个主。”
李敬立即点头:“先旁听。”
“要守几条规矩。”
“守。”
韩竹望向山:“让开进出的路,不碰场上的器物。讲课的时候等先生说完,有问题再问;若要动,先告诉我们。”
“他们也让我先敲钟。”
“那很好。”
山似乎很喜欢这三个字,地底的声音都轻了些。
孟有道还想说什么,李敬扯住他的衣袖。
“只旁听。”
“宗门的山去别处求学,成何体统?”
“总比连宗门一块儿拜进去强。”
掌门看着头顶的山门,又看韩竹桌上的册子,终于不说了。
他们让开队尾,在场外坡地找了处不挡路的位置。韩竹请负责初讲的师兄往外站一点,使山也能听见,自己则回桌前继续登记。
一个少年坐下,伸出手,测灵石上慢慢生出淡色微光。
山看得很专心。
“李敬。”
“嗯?”
“他们知道自己不会。”
李敬没听懂,抬起头。
“所以他们来了。”
那句话很轻。他看着自己手里从未用顺的麻绳,半晌才应了一声。
场内,韩竹已经把第一批旁听者安排好,拿起木板,向众人交代入场的事。
“随身物品请放在场外。”
山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