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八章 我替掌门补半句
窗外有只麻雀落在枝头,叫了两声。
李敬宁愿那第四招是麻雀问的。
麻雀吃两粒米,也就走了。
山还在等。
孟有道站在书架旁,手里木剑握得很稳,脸上也很稳,只有目光在屋里游走,从祖师像看到残本,再从残本看到李敬。
那眼神不陌生。
去年招生时,李敬问“空手叫人弃剑”是不是写得过了,掌门也是这么看着他,说:“先写着,文气不可半途而止。”
如今文气走到了窗外,不肯再走了。
“祖师的第四招,”李敬开口,“与前三招不同。”
陶照雪把木剑放在案上,抱起双臂。
“哪里不同?”
李敬本来只想先对付一个,现在成了两个。
“前三招用自己的剑。第四招,借对方的剑。”
孟有道的木剑微微一抬。
“不错。借势,借力,不拘于物。你入门三年,能想到此处,甚好。”
李敬听得心里发苦。
他本想只补半句,让掌门接过去。掌门却把整句话又递回来,顺手还夸了他一句。
山问:“对方肯借吗?”
“要讲方法。”
陶照雪道:“什么方法?”
“得看临场。”
“这就是场。”
她拿起另一柄木剑,递到李敬手边:“我配合你。”
李敬没有接。
窗下的石基安安静静,山显然也觉得这个安排很好。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指腹常年握笔,薄茧只生在那一小处,方才帮忙搬木头已经磨红了掌心。他离筑基尚远,隔空摄物更不用想。若凭一张嘴请对手把剑递来,对方倒未必不肯,山只怕又要问为何还需练招。
案角有一截麻绳。
昨夜捆书架剩下的,末端散着细须。
李敬将它拿起来,在手中挽了个圈。
陶照雪的目光跟着绳子移动。
孟有道的目光也跟着移动。
李敬道:“对方出剑时,用这个绊住剑身,借他往前的力,转身——”
“夺剑?”陶照雪问。
“借剑。”
“借走不还?”
“比完就还。”
山在窗外轻轻应了一声,似乎这样才算说得通。
陶照雪握住木剑,平平往前送,慢得李敬都觉得她是在可怜自己。
李敬把绳圈套上去,手腕一拧,往旁边一带。
木剑没动。
他往后退了半步。
仍没动。
陶照雪甚至没有加力,只用拇指与另外两根手指握着剑柄。
孟有道清了清嗓子:“出其不意。”
“我已经知道了。”陶照雪道。
“正因如此,未见奇效。”
李敬赶紧将绳抽回来,换个方向,试着把绳圈放大一些。
这回陶照雪退后一步,给他留了地方。他抡起圈子,在空中甩了一下,绳圈果然张得更圆。李敬精神一振,再往前送,圈住木剑,顺势转身。
脚边响起一声刺耳的拖动。
案桌跟着他走了。
木剑与案桌之间,还夹着一盏没来得及拿走的茶。
陶照雪瞬间松剑,左手压住晃向地面的旧手记,右手抄起茶盏。孟有道退避不及,被案角顶了一下膝盖,坐到了矮凳上。
李敬拽着绳,转到一半,停住了。
圈子确实套中了木剑。
只是落下时,又很公平地套住了桌腿。
山问:“桌子也要借?”
窗外那只麻雀扑棱一下飞了。
李敬维持着半转身的姿势,极希望自己也能如此。
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谢不让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中提着一只装早餐的竹篮。他先看绳,再看地上木剑,最后看停在过道中央的案桌。
“这是……贵宗的练法?”
李敬还没来得及解释,孟有道已将膝盖收回,端坐凳上。
“闲试一二。”
谢不让走近,蹲下看了看那道绳圈。
“要借器物变化?”
“是要借剑。”山热心地替他们答。
谢不让抬头望向窗外,又看李敬手上绳结,神色比方才认真了一些。
“原来如此。绳索缠剑,出手角度确实与寻常剑招不同。”
陶照雪将茶杯放稳。
“现在还借不走。”她说。
谢不让点头:“未试熟,自然如此。”
李敬感到掌门在背后轻轻碰了碰他的肘。
那一下里甚至有几分欣慰。
他一点也不欣慰。
谢不让从篮中取出馒头和咸菜,请他们先用饭,又道:“程长老遣我来问,诸位午后用真剑还是木剑?若有器物演示,也须事先说一声,好清出地方。”
孟有道看李敬。
李敬立即道:“木剑。”
这个总能先定下来。至少木剑绕绳时,不至于一下便把绳斩断,或者把手指带掉。
“几柄?”
“两柄。”
谢不让记下,顺口问:“借剑这招,也要演示?”
屋里安静了。
山道:“要的。前三招他们已经会了。”
谢不让在纸上又添一行。
李敬伸手想拦,手指停在纸边,终于只问:“能否先放着?”
“可以,午后才用。”
对方答得太妥当,他竟找不到再开口的地方。
谢不让临走前,还体贴地看了一眼书阁狭窄的过道。
“练这个,确实不宜在屋里。我回去请人挪开亭边的桌凳。”
门外脚步远去。
孟有道拿起一个馒头,分成两半,递给李敬较大的一半。
“吃些。”
李敬没有接,蹲下去解桌腿上的绳。
结勒紧了。他指甲抠进绳缝,疼得往回一缩,抬头看见陶照雪已把两册书重新包好,放到了高处不易翻倒的位置。
她走过来,也蹲下,替他压住结扣另一端。
“以后不会的,就说不会。”
李敬盯着绳。
“刚才那会儿,没想好怎么说。”
陶照雪手上用力,终于松出一个圈。
“现在想好。午后还要用。”
她把绳交回他手里。
窗外,山正一字一字地念着,像怕漏掉什么。
“先用自己的。再借别人的。”
李敬把馒头接了过来,咬一口,半天没能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