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七章 祖师没教这一句
凌云宗的藏书阁,门上挂着一块“非本门弟子不得入内”的木牌。
门没有锁。
唯一一把锁去年坏了,闻算盘认为书阁所藏甚丰,锁太便宜配不上,贵的又买不起,便一直等着有缘之锁。
陶照雪推门进去,先接住了一本从高处滑下来的历书。
昨夜山动时,他们用绳圈住了几排书架,书却没法一本一本捆。如今书还在架上,顺序已经很像凌云宗的财账:大致都在,各归何处却说不清。
李敬将灯放稳,把《药草辨形》从一本剑谱底下抽出来。孟有道跟进来,先往祖师像前一站,像是在等先人指明方向。
陶照雪问:“掌门要找哪本?”
“祖师手录。”
“上回放在哪里?”
孟有道转头看李敬。
李敬已经蹲到最下面一层,抽出一个灰布包。
“这里。”
布包里有一册缺了前后封皮的旧手记,纸边发脆;另有一本较新的剑谱,封上用大字题着《凌云剑要》。后者是几十年前门人整理的,字写得好,里面还配小人,掌门平日拿出来示人,总拿这一册。
旧手记不大见人。
原因也简单,祖师写字太省纸。正面记剑,背面记路,空白处还添着饭钱,后人稍不留意,便会练到“盐半两”那一行去。
李敬把两册分开放好。
孟有道先拿起剑谱,翻到折角的一页:“回云步。”
图上一个小人侧身回转,剑藏身后,衣带画得飘逸。旁注说进退无定,敌莫能测。
掌门看向陶照雪。
她没有拔剑,拿起墙边一根短竹,在狭窄过道里依图走了三步。前两步还算顺畅,第三步要从左脚外侧拧回,位置刚好被书架占着,她只得稍侧半身,收肩,将短竹贴肋带过。
李敬觉得这姿势有些眼熟。
陶照雪又走了一遍。
“不是这么大的步子。”她说。
孟有道道:“须放开胸臆。”
“放开会撞架子。”
“这里施展不开。”
她把旧手记摊到灯下,一页一页往前找,最后指住半行小字。
李敬俯身辨认。
“骤雨,避檐……鞋湿,回身……”
后面画了三个不大像脚印的墨团,和剑谱上的落脚处颇相似,只是距离窄得多。
陶照雪合上新剑谱,再走了一次。这回只用小半步,便从书架与案角之间转了回来,脚没绊,竹也没碰着任何东西。
“窄处回身,有用。”她说,“未必是退敌。”
孟有道把旧手记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片刻。
“祖师于一场雨中悟剑,也未可知。”
陶照雪不争这个。她抽出一张纸,记下方才的落脚方法,顺手把“回云步”那页压在旁边。
李敬继续翻旧手记。
纸缝里落下一粒早已干硬的饭。他将它拈开,眼前正是自己熟悉的一页。
东行。过水。借舟。
下面另记了一次暴雨,墨迹晕开了,只剩“撑”“剑”“海”几个字能辨认。
三年前,掌门把这册手记交给他,让他写一段祖师行状。李敬那时候刚进宗门,一月的钱还按时领得到,见掌门郑重其事,也不敢写得寒酸。
“过海时用剑撑船?”他当时问。
孟有道说:“祖师行事,自有深意。”
李敬便将深意写了进去。
最初是一剑定风波。后来招生台上的听众嫌不够热闹,他又添了恶浪、千舟,到昨日,便只剩最响亮的那句“一剑镇东海”。
原来的“借舟”,在他的底稿里已经找不到位置了。
此刻那个字仍端端正正躺在旧纸上。
借。
连船都是借的。
“找到什么了?”陶照雪问。
李敬手指一松,纸页合了回去。
“缺了几页。”
这倒是真的。中间线脚断过,留下两截残根,谁也不知道散失的纸上写过什么。他拿指甲按着断线,不去碰怀里的招生底稿。
孟有道叹息:“真传失落,最是可惜。”
李敬没接话。
他忽然很羡慕那些失落的纸。谁都没看见过,什么都能往上安。还留下来的反而麻烦,一笔一画,总在眼前。
陶照雪已经清出一块地方,取来两柄练习木剑。
“先用会的。”她说。
孟有道坐下:“你说说。”
“开门一刺,收身一格,转步回剑。昨夜走山都没睡好,花样越多,越容易伤人。”
李敬抬起头:“对。就这三招。”
掌门看了他一眼:“三招便去问剑宗?”
“总比带三句去好。”
话一出口,李敬自己也怔了怔。
孟有道倒没发怒,只垂眼看那本缺页手记。窗外的光渐渐亮了,落到他青袍上,照出昨夜缝也没来得及缝的裂口。
半晌,他接过木剑。
陶照雪与他对走了一遍。掌门第一刺还稳,第二招收得略急,木剑碰响,震得案角一摞书又歪下来。李敬赶紧扶住。
孟有道没有看他,将三招重新做了一次。
这回慢些,也好些。
李敬给他们挪开桌凳,把茶杯放到远处,心里终于生出一点能撑到午后的踏实。或许不必赢。或许只要大家别再添话,真把这三招拿出去,也能将名帖那回事做完。
窗台忽然轻轻一响。
“我数过了。”
李敬的手停在茶杯旁。
山的声音从窗下石基传进来,低得像怕惊动他们练剑。
“第一招刺,第二招挡,第三招转回来。”
孟有道慢慢放下木剑。
“不错。”
“你在山下说,祖师还有一招,手中无剑,也能叫人弃剑。”
李敬闭了闭眼。
他知道这句。
那是去年赶秋集时添的,当时一个耍把式的就在隔壁,空手夺了三回木棍,围过去的人比他们多。
山等了一会儿,仍没有人回答,便更轻地问:
“第四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