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六章 天下第一在里面
等候的时候,问剑宗送来了一壶热茶。
李敬先摸了摸茶壶,确实是热的,不是昨夜留下的温水。他吹开杯面一片细叶,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荒唐的遗憾:这么好的地方,若只来喝茶就好了。
孟有道却没碰杯子。
“待会儿不必争胜。”他低声道。
李敬看他。
“友宗往来,以和为贵。”
“那名帖——”
“只是个说法。”
头顶传来山的声音:“什么说法?”
孟有道端起茶杯,不说了。
谢不让很快回来,请他们到外院。
山不能进窄门。陶照雪在山上应了一声,仍留着照看屋舍;李敬和孟有道沿着演武场外缘走,山便不再移动,只隔着低院墙听他们说话。它那道石脊收在院外空地上,刚好能望见——或者用它自己的方式察觉到——墙里的人。
外院有座亭子。亭前石板上留着一些浅痕,看不出有多旧。一个中年模样的道人站在阶下,手中拿着名帖。
他穿得比掌门还朴素,袖口窄,衣摆短,没有一寸多余布料。
孟有道一看,脸上反而更郑重了。
李敬知道缘故。掌门平日最爱讲真正的剑修不须外物,讲完还要掸一掸自己特意放长的袖子。如今遇上真不拖袖子的,他便不好判断对方到底高到什么程度。
“程守锋。”道人拱手,“本宗执剑长老。”
孟有道还礼,报了名号。
程守锋将名帖放到亭内石案上,没有宣读“请战”二字,也没有叫来弟子围看,只请他们坐。
“孟掌门远来辛苦。贵宗所习何家剑法?”
“祖师家传。”
“方抱朴前辈?”
孟有道的腰背一下挺直:“正是。”
“旧册中见过名字,详情未曾细读。”
腰背停在了那里。
李敬低头喝茶,没敢接这句话。他不知道程守锋是真不熟悉,还是已经熟悉到不便当面说。
孟有道清了清嗓子,问:“贵宗宗主近来可安好?”
“安好。”
“常听说大能修士一闭关便数十年。想必宗主如今也在潜修,不便见客?”
程守锋看着他,神色平和:“宗主今日不接初次登门的挑战。”
孟有道立即点头:“正是,正是。贸然打扰,实在失礼。我等改日——”
“我先验剑。”
掌门放在膝上的手没能抬起来。
程守锋又道:“无须分生死,也不必先论天下名次。看一看剑路,互相印证。若确有所得,再约后续。”
李敬听明白了。
对方没有笑他们,也没逼他们去争那个最难争的“第一”。台阶已经放得很低,只要掌门站上去,说句承教,事情原可以体体面面。
偏偏山也听明白了一半。
“先考过你,才能进去?”
程守锋抬头望向院外,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把说话的人与那片山体连到一起。
“可以这么理解。”
山高兴起来:“我们会三——”
李敬连忙咳嗽。
山停了停,不知他哪里不舒服。
孟有道放下茶杯:“本门所学,讲究藏锋。”
“藏得住,自然好。”程守锋道,“用的时候也要取出来。”
李敬觉得自己这三年的话都白学了。同样一句话,为什么到了对方口里,便能稳稳落回事情上?
院外忽然响起木头摩擦声。
山在演武场边找到了一根极高的旗杆。它用石脊慢慢顶起底座,旗面随之升高,朝阳映得“问剑”二字亮得晃眼。
“这样看得清。”山说,“都能看见我们了。”
亭边地砖猛地亮起一线青光。
李敬手中的杯子震出一圈细波,谢不让已经按住剑柄。旗杆四周的石桩依次发亮,院里的风像突然遇见一堵墙,转了个方向。
“放下。”程守锋站起身。
他的声音不大,却把所有杂响压了下去。
山没有再抬,但也没落:“这是不能拿的?”
“旗座与护场阵相连。请按原位慢慢落回。”
李敬跑到院墙边,双手撑在墙头:“照他说的!底下那道印,看清了再落,别往旁边挪!”
山很小心。
旗杆降了半寸,青光一闪。
又半寸。
谢不让沿石桩看了一圈,给它指出偏了的方向。山依言调整,终于将底座完整放回凹槽。那道光从近处退向远处,最后消在槐树的影子里。
山没再说话。
李敬跑回亭前,先赔了礼,再问有无损坏。
程守锋让弟子核查阵脚,回道:“阵未破。贵山初次出门?”
“是。”这回李敬抢在掌门前面答了,“昨夜才走。规矩也不懂,有不能碰的,烦请先告诉我们。”
“可先听接待弟子说明。至于验剑,挪到午后。”
孟有道道:“这倒不必劳烦——”
李敬一脚踩住掌门袍角。
程守锋已经吩咐谢不让:“未时,备木剑。贵客夜行辛苦,留些时候休息。”
孟有道只好道谢。
他们离开外院时,山轻轻问:“我是不是做错了?”
李敬走在墙根,停住脚步。
“那东西有用,不能随意搬。”
“我只是想让别人知道,我们来了。”
他仰头看那面高旗。
“现在都知道了。”
山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先问。”
李敬应了一声,忽然有点不敢看它。
回到自家山上,陶照雪先问有没有伤人,再问约在什么时候。听完,便把尚未系牢的长剑重新绑好。
孟有道望着远处亭子,慢慢捻须。
“他把时间改到午后,多半也需准备。”
陶照雪正好从他身边经过,停了一下。
“掌门,人家是让您睡觉。”
她从案上拿起一盏灯,往藏书阁去。
“睡不着,就来看看我们究竟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