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五章 贵宗为何堵门
天刚蒙蒙亮,问剑宗的晨钟便响了。
凌云宗的山停在荒坡上,听了一会儿。
“他们先敲了。”
李敬坐在望台边,熬得眼睛发涩:“不是叫你走。那是人家的钟。”
“他们也要动?”
“他们起床。”
山似乎觉得人起床也要这样告知四方,十分有道理,便没再问。
这一夜走得比李敬想的慢。前头有片村田,山要绕开;后头拖着几条尚未松脱的老根,要停下来等土慢慢落干净。最近的六七里路,他们走了大半夜。到最后,每次响钟,李敬都先从栏杆上爬起来,揉一揉僵硬的腰,再看前头有没有沟。
问剑宗就在朝阳照到的地方。
几排屋宇依山而建,不见多么华丽,却窗明瓦整。最外面是一片宽阔演武场,石面磨得平,边上立着长旗。山门侧有一株老槐,树下支起两张桌子,像是正在预备什么。
与之相比,凌云宗像连夜从被窝里滚了过来,袖子还缠在身上。
李敬回头喊掌门。
孟有道早就醒了。他将额上的灰洗干净,换了根束发带,袍角裂口藏在腰间,远看仍是个端正道人。
“到哪了?”他问。
“门外。”
“不是说附近就叫我?”
李敬指向隔着一片荒地的山门。
“这不就是附近?”
孟有道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挥手让他下来。
他们本想先遣一人去问。山却已经看见演武场,问能否再往前挪一点,李敬见地上没有田地,便照例鸣钟,让它靠过去。
谁知山没有只靠近。
它把南侧那道宽石脊搭到了山门外,就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终于找到地方坐下。
半扇山门顿时被挡住了。
老槐下有人放下扫帚。
门内练剑的风声也渐渐停了。
一个年轻弟子从另一半门里出来,走到石脊前,仰头看了看山顶的屋子,又沿着石脊左右看了一圈。
他穿灰白短袍,佩剑干净,手里还拿着刚才擦门匾的布。
李敬顺着临时架好的木梯下去,正好与他目光相接。
“道友早。”
年轻弟子点头:“早。”
两人都等着对方先问。
到底是门被堵住的人比较着急。
“贵宗为何堵门?”
孟有道已经跟着下来,闻言展袖施礼:“凌云宗孟有道,偶经贵宝地,特来——”
山从他们头顶上答道:“打天下第一。”
李敬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门内有人把木剑落在了地上。
年轻弟子看看掌门,再看看山,慢慢将擦匾的布叠好,放到门边。
“在下谢不让。”他说,“敢问挑战的是本宗哪一位?”
孟有道咳了一声:“切磋。山中久居,不谙礼数,说话直了一些。”
“哪一位方便切磋?”李敬赶紧接道。
谢不让没有立即回答。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石脊下方的门槛,确认没有被压碎,才起身道:“先请贵宗让半步。”
“怕打坏门?”山问。
“弟子要出门买菜。”
果然,门内不知何时排了三个人,各挎一只空篮子,看神色已经等了一会儿。
山道了声“好”,轻轻退开一点。
上面立即传来钟响。
陶照雪站在坡边,抓着栏杆往下看:“先敲钟!”
“只一点。”
“一点也要。”
山不说话了。李敬扶着松动的梯子,把这条规矩又重复了一遍,才回身对谢不让赔礼。
谢不让望着他们腰上尚未解掉的绳子,似乎已有些明白。
“才会走?”
“略有生疏。”孟有道道。
“昨夜。”山补充。
李敬发现它记事实记得很牢,尤其擅长在别人话少的地方补齐。
买菜的弟子终于出来了,每个人路过山时都看一眼,却没人伸手摸。最后一人还朝石脊拱了拱手,山便觉得这里果然很懂礼数,地底传来的声音都轻快了些。
谢不让请他们到槐树下写名帖。
“依本宗规矩,先报姓名、来意、所习剑法。我拿进去呈给执剑长老。”
孟有道坐下,李敬站在他身侧磨墨。
谢不让略走开两步去取另一张纸,掌门立即压低声音:“不要写第一。”
李敬蘸墨:“写什么?”
“慕名来访。”
“山还听着。”
“写得小些。”
李敬在纸上落了“凌云宗孟有道”六字。写到来意时,笔尖稍停,便感觉脚下的石板隐隐传来声音。
“挑战写了吗?”
孟有道道:“行文讲究含蓄。”
“他们看不懂怎么办?”
“看得懂。”
“那为什么不写明白?”
谢不让拿纸回来,恰好听见后半句,便接道:“写明白些也好。本宗访客多,来借书和来比剑的,接待处不同。”
李敬看了掌门一眼。
孟有道看向老槐。
一片槐叶慢慢落在他肩上,他捻起来,研究得极认真。
李敬只得写:“慕名切磋,请验本门剑法。”
山还在等。
他又在来意末尾添上“具帖请战”四字,字迹端端正正,想小也小不下去。
谢不让接过名帖,请孟有道签名。
掌门提笔的手悬了半晌,终于签下。
山问:“我也写吗?”
“你会写字?”李敬问。
“你们挂的牌,我见过。”
“那不一样。”
山有些失望。
谢不让想了想,拿出随身一块干净印泥,抹了一点在石脊自然翘起的小石尖上,再将见证栏的纸角按过去。
一道细细的石纹留在纸上。
山十分高兴,连问了两遍印清没有。
李敬看着那道纹路,心里却像也被按了一下。
这张纸与他往常写的招生词不同。那些词说完,听的人散了,便只留在自己怀里;眼前这张已经有人签了名,又有人认真作了证,待会儿还要被送进去。
他忽然想把它收回。
可谢不让已经将纸折好,转身走向山门。
“诸位稍候。”
山连忙问:“天下第一在里面吗?”
谢不让回头道:“执剑长老在。先由他见诸位。”
孟有道的目光跟着名帖,一直送到了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