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四章 掌门请站稳
到二更时,凌云宗的锅比人捆得还牢。
杜饭生打了四道结,最后又找了根木杠横在灶前。李敬说锅不会自己跑,他便让李敬看缺了一角的汤碗。
“它白天也不会。”
米缸底下塞了木楔,水桶只留半桶水,余下的分进几个带盖坛子。靠山边的花架搬到了里侧,柴棚拆下一半,木料拿去顶住书阁摇晃的梁。
陶照雪没让人人留在自己的屋里。松散的杂物收拾完,暂时用不到的门落闩,众人集中到较平的前坪,方便看顾。
闻算盘提着灯,跟在她后面报账。念到“灶砖两块”,杜饭生隔着半座前院纠正:“三块,有一块还吊着。”
闻算盘便补上一颗珠。
孟有道站在坪上,听着账目一点点变长,终于忍不住道:“得此山灵,乃本宗千载难逢之机。些许损耗,不足——”
“掌门。”陶照雪递来一根绳,“腰上系好。”
孟有道看了一眼。
“不必。我自有分寸。”
陶照雪没争,将绳搭在供桌旁。
正殿门槛已经垫平。为了检查墙根,祖师供桌暂时挪到了门外平地,牌位还放在桌上,香炉则被李敬抱下来,搁在两块砖中间。夜风吹过,青烟断断续续地向东飘。
孟有道借着这个机会走到桌前,整肃衣冠。
“山灵。”
“我在。”
“听我一言。”
“好。”
“欲行远路,先正其身。行止有度,动静相宜。你方才初醒,不识其中法门,也属情有可原。”
山认真听完,问:“你教我吗?”
掌门的肩膀微微一抬。
“自然。”
李敬正在望台下面缠绳,听见这两个字,手里一松,绳圈啪地掉在脚面上。
“我刚才走得不稳,”山说,“树根有些疼。你们从我身上下来,会飘一会儿。那样是不是就不扯根?”
孟有道没有立即回答。
陶照雪抬头看他。
山又问:“你做给我看,好不好?”
掌门慢慢侧过身,将正面对着众人,背面对着李敬。
从前在招生台上,每当他摆出这个姿势,便意味着李敬应当接话了。
可这回李敬不想接。
他只是个炼气初境的文书,连自己都飘不起来,让一座山御风,无论从哪句话开始,都绕不到实处。
孟有道等了一息,又等一息,只得自己抬掌,运气。
夜风聚起,青袍下摆略略扬开。他足尖离地,向前平移三尺,再轻轻落下。
这一下其实做得很稳,连桌上的香灰都没惊动。
山久久不说话。
掌门收手,神色已恢复从容。
“看清了?”
“看清了。你下面没有根。”
李敬咬紧牙,低下头去。
“你先把根拔出来,再走的吗?”
孟有道道:“人山有别,不能一概而论。”
“那我怎么办?”
掌门又把背转过来。
李敬心里骂了一声,还是放下绳子。
“先站稳。”他说,“刚才不是教你飘,是让你看落地。你看掌门最后站得多稳。”
孟有道立即点头。
“不错。”
陶照雪看了李敬一眼,那一眼把他看得耳根发热。
好在她没有当场追究,只接着说:“先试小步。你一动,上面的东西会往另一边倒。屋子也会晃,不是只有人。”
“我不知道。”山道。
“现在知道就先停着。我说能走再走。”
“好。”
这回答得很快。
李敬沿梯子爬上望台,将防坠的绳绕过腰,扣在木栏立柱上。这里是宗门最高的一座小台,平日孟有道登上来望云,李敬常觉得除了漏风,实在没什么好望的。
此时云散开了,月色照得远处山路发白,才显出一点用处。
他们旧址南面是农田,向东却有片宽敞荒坡,再往东六七里便是问剑宗的外山。平日走那条山路要绕几个弯,山若真能自己走,可以沿无屋无人处缓慢过去。
李敬指好第一段:“先朝那块白石,走一点。别往灯亮的地方去。”
“多大的一点?”
他望着脚下的高度,忽然明白自己说得有多含糊。
“比刚才小。先把前边抬起来,再落下。落稳了,我们叫你。”
陶照雪在下面确认众人都抓住了牢靠处,这才应声。
山底响起一阵闷响。
李敬看见白石靠近了。
与此同时,远处树梢往旁边一滑。他觉得自己的肚子先留在了原处,身体却被整座山带走,肩膀猛地撞上栏杆。
下面有人惊叫。
山已经把这一步迈完了。
供桌前那道青影先向左倒,又急急往右纠正。孟有道的御风术起得迟了半拍,袍角挂住桌边,双脚离地,上身却没能跟着走。
他整个人横着滑了进去。
咚的一声。
牌位被震得朝前倒,孟有道伸手一捞,抱到了怀里。等李敬低头看去,只见桌底露出两只靴子,靴尖还在努力往里收。
山问:“这样站吗?”
前坪静了一瞬。
杜饭生最先转过身,肩膀一抖一抖。闻算盘拿账本挡住脸,连灯都举歪了。
李敬从望台上喊:“不是!先停!”
陶照雪已经蹲到桌旁:“撞到没有?”
“无妨。”孟有道的声音从底下传来,“我先护住祖师。”
他抱着牌位爬出来,冠斜了,额头却没破,只在鼻梁上蹭了一道灰。陶照雪替他解开挂住的袍角,把方才那根绳重新递了过去。
这回掌门接了。
山小声说:“我以为这一步已经很小了。”
陶照雪摸了摸晃动的供桌腿:“我们还没习惯。你也没走过,都慢一点。”
孟有道站在旁边,没有反驳。
他们又试了两次。第三次小得几乎看不出挪动,锅碗仍有碰响,但人终于能坐稳。
李敬下了望台,在木板上写下三行字,挂到钟楼边。
起步前,一声钟。
停住了,再问屋上。
没回话,不接下一步。
陶照雪让他加上“有人上下山时不动”,他补了。杜饭生要求吃饭时也停,掌门觉得这条过于琐碎,杜饭生便请他端着粥站到桌前再试一次。
掌门同意了。
半夜,第一声起步钟响起来。
李敬重返望台。孟有道腰上拴绳,站在离供桌最远的地方,仰头叮嘱:“到了问剑宗附近,先叫我。”
“然后呢?”
“然后再议。”
钟声尚未散尽,山已经认真接了一句。
“议怎么打天下第一?”
李敬望着月下那条越来越近的山路,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