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三章 茅房先走一步
凌云宗离开旧址的第一步,没有带上茅房。
这事起初无人知道。
山门一抬,李敬和孟有道都只顾抱柱子。待地面稍稍稳住,后山响起一声撕破夜色的叫喊,紧接着,一个值夜弟子提着灯从坡上奔来。
“茅房!”
孟有道脸色一白:“塌了?”
“没塌!”
“没塌你喊什么?”
“它没跟上!”
李敬一手扶墙,一手将掌门从门缝边拽出来。两人赶到后坡,只见原本通向茅房的石子路走到一半便断了,末端悬在离地不高的地方。再往外三四丈,一间灰扑扑的小屋仍稳稳立在旧土埂上。
灯光照过去,门帘掀开一角。
闻算盘的脸露在帘子后面。
“谁挪的路?”
他嗓音很稳,说明暂时还没看清。
值夜弟子把灯举高。
闻算盘低头看了一眼门外,脸便不见了。
孟有道吸了口气:“地动。诸位莫慌,不过是一场——”
“地动?”
杜饭生端着一口锅,从斜上方走下来。
他两只手都裹着湿布,锅沿冒着白汽。一路走一路往旁边偏,像担心汤泼到自己,又像怕它泼出去便捞不回来。
“前头灶裂了,后头柴堆没裂。面朝山门的碗掉三个,背朝山门的一个没掉。掌门,你见过只往一边震的地动?”
孟有道道:“天地之变,岂能常理度之。”
杜饭生把锅往地上一搁,舀起一勺。
半锅粥齐齐斜向东边。
“那天地还要往哪边变?我换个方向蹲。”
李敬蹲下去摸地,触手还能感觉到缓慢的移挪。他压低声音:“山,你先停一下。”
“到了?”
这句话从整片坡地传出来。
杜饭生的勺子掉进锅里。
值夜弟子将灯往胸前一抱。
茅房里响起闻算盘的声音:“谁在外头?有事明早去账房说!”
下一瞬,山停了。
并不是骤然一顿。那种脚底被推着走的感觉渐渐消失,屋瓦间的细响也跟着止住。杜饭生先看自己的粥,等粥面终于平了,才缓缓抬头看掌门。
“地动还听您的?”
“听我的。”李敬说完觉得不妥,“不是,我请它停的。”
“谁?”
李敬指脚下。
杜饭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将锅往后拖了一尺。
陶照雪来得很快。
她外衣还未系紧,腰间已经挂了剑,手里拎着两捆原本用来捆柴的麻绳。她先看断开的路,又看四周裂口,开口问的第一句话是:“人齐不齐?”
无人能答。
她把一捆绳塞给李敬:“从前院开始点。两人一组,查屋里,别只站门口喊。闭关石室先看通风口和门缝,有松石就叫我。”
孟有道正要解释。
“掌门敲钟。”
陶照雪说完已经走到断路边,俯身量了一眼落差。
“闻先生,在不在里面?”
“不在。”
“我们看见你了。”
门帘晃了晃。
“那还问?”
陶照雪把绳系在坡边一棵老松根上,自己踩着新露出的土石,下到原来地面。李敬拿着另一端,跟着滑下去,膝盖磕在石块上,疼得吸了口气。
“先开门。”他对闻算盘说。
“我得想一想。”
“想什么?”
“这是临时下山,还是调换住处?账不一样。”
“你先出来,账慢慢算。”
“我裤带断了。”
陶照雪把绳头递给李敬,转身去查看其他外缘建筑。
李敬从招生木牌上扯下一截挂绳,隔着门帘递进去。片刻后,闻算盘终于走出来,一只手按着腰,一只手抱着小算盘,脸上是被迫结束大事的沉痛。
“你上茅房带算盘?”李敬问。
“清静。”
“现在还清静吗?”
闻算盘看着三丈之外拔高了的后坡,没有回答。
两人沿陶照雪找出的缓处爬回去。闻算盘走得很慢,每迈一步都要先摸一摸临时裤带。坡上杜饭生已经找回勺子,正守着锅,见他们上来,便匀出一小块干地给闻算盘站。
山问:“他出关了吗?”
闻算盘的手停在腰间。
李敬道:“出来了。”
“那间屋还要带吗?它的下面,不在我身上。”
众人顺着灯光看过去,才看清茅房原来搭在一块向外伸出的土埂上,半边借着山势,半边压着平地。如今山抬起来,土埂从接缝处分了家,屋子倒侥幸没塌。
杜饭生说:“幸亏没带。不然这会儿该往谁头上浇?”
闻算盘不肯接这句话。
前院钟声响了三下,孟有道站在钟楼下,叫所有未领差事的人去空坪集合。他到底没有再说地动,顿了顿,宣布:“咱们的山,要出一趟门。”
有人问去哪儿。
孟有道看李敬。
李敬抱着绳,不看他。
好在陶照雪回来了。她将查过的屋舍挨个报给掌门听,老长老的石室没有崩口,里面有均匀呼吸,门上闭关木牌也还挂着。她让一名弟子守在外头,一旦有变化就叫人,不许为了热闹把门砸开。
其余住处的人陆续到齐,最后少的一名,是回灶房护着米缸去了。杜饭生把人喊出来,亲自去将米缸垫稳。
“没人丢。”陶照雪终于说。
李敬这才觉出后背湿透。
“山,”他蹲下道,“以后要走,先说。”
“我说了。我问剑宗在哪边。”
他竟无话可驳。
陶照雪把剩下的绳丢给他:“你答了?”
“还没。”
“那就先别答。等屋子捆好。”
她走到山坡边,再次查看裂开的地基。杜饭生去找木楔,闻算盘开始清点损失,孟有道站在钟旁,看上去很想说几句安定人心的话,却每回才开口,就有人找他要工具。
山安静等着。
李敬第一次发现,一座山不动时,竟也能叫人觉得它正在忍耐。
他把腰间绳子收紧,转身帮忙搬木头。刚走两步,闻算盘叫住他。
“方才那截绳,哪来的?”
“招生牌上拆的。”
闻算盘低头拨珠,记了一笔。
李敬看得眼皮直跳:“这个也记我账上?”
“记公账。救人用的。”
他顿了一下,往旧址那间孤零零的小屋看去。
“不过以后谁去,得先写借路条。地方已经不算咱们山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