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二章 山说它听完了
李敬回到山门时，孟有道正从门后出来。
掌门手里拿着半张饼，看见他，先将饼背到了身后。
“收拾妥当了？”
“妥当了。还有个事——”
“今日辛苦。早些歇息。”
“有人偷听我说话。”
孟有道想了想，把饼拿回来咬了一口。
“你在山下说了一天，不就是盼着有人听？”
李敬把木牌靠在门柱旁，指着下山的路：“人都走光了，还有人在学。学的是今日新添那句，一字不差。”
“哪句？”
“此去天下，无有敌手。”
孟有道嚼饼的动作缓下来。
他抬头望向山腹，神色渐渐郑重。
李敬也跟着看。
暮色把后山的树压成一片暗影。供奉祖师的正殿亮着灯，烛火从门缝漏出，几步外却已经看不清了。
“你再说一遍。”掌门道。
“此去天下——”
“无有敌手。”
这回不是李敬说的。
声音很低，仿佛一只大陶缸埋在地底，有人隔着缸壁开口。每个字都清楚，门前石阶却随着尾音微微发麻。
孟有道把半张饼塞给李敬，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祖师在上！”
李敬捏着饼，被他拽得也蹲了半截。
掌门已俯下身：“不肖后辈孟有道，承宗门香火，今日得闻仙音，惭愧万分！”
地下安静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趴着？”
“弟子聆听教诲。”
“趴着，听得更清楚？”
孟有道抬起一点头，又小心放低：“祖师说的是。弟子受教了。”
李敬蹲在旁边，觉得不大对。
祖师若真回来，第一句不问宗门为何穷成这样，也该问一问供桌上为什么少了两碟果子，怎么倒研究起掌门趴着好不好听？
他试探道：“前辈在哪里？”
“这里。”
“这里是哪里？”
“你们上面。”
两人一起抬头。
天上没有人。
“说反了。”声音又道，“你们在我上面。”
李敬低头看脚下。
石阶嵌在山体里，被历代来往的人踩得中间发白。此刻那道白色边缘轻轻抬起，一小撮灰土从缝里落了下去。
孟有道的额头还贴在上面。
“掌门。”李敬轻声道。
“莫扰。”
“它说的可能不是辈分。”
孟有道慢慢撑起身。
李敬抓起一块碎石，犹豫了一下，没有敲，只用指节叩了叩台阶。
“这样听得见吗？”
“听得见。”
声音从脚底传来。
他挪到门柱旁，又敲了一下。
“这里呢？”
“也听得见。你为什么换地方？”
孟有道终于站了起来，膝头沾着两团湿泥。他绕门柱走了半圈，摸石壁，摸门槛，最后把手按在额头上，似乎想知道究竟是山不对，还是自己不对。
李敬没见过山开口。镇上的话本里倒有山精水怪，可那些精怪总要先变成白胡子老头，再指点人往哪儿挖金子。
眼前这一位连脸都没有。
“你是这座山？”
“我在这里。”
“整个？”
地下又静了一阵。
随即，山门两边的松针同时颤了颤。
“这些也是。”
李敬握紧了半张饼。
孟有道却比他更快恢复了些。掌门把青袍拍平，又理了理冠，先前跪出来的泥团仍在，他用袍摆遮住，神色便重新端起来。
“原来是山灵。”
“山灵是什么？”
“山中生灵，受日月精华，得天地造化，又蒙我宗多年——”
李敬用胳膊碰了碰他。
孟有道停住。
地下那声音问：“我说话，算生出来了吗？”
这问题问得真诚，两人竟都没敢立即应。
远处灶房有人用锅铲敲锅，叫晚饭。山门外最后一点天光沉了下去。平日听来寻常的响动，此刻在李敬耳里都有了别的意思：那口钟，那些晨课，自己三年来对着山壁说过的话。
“你一直能听见？”他问。
“有些时候听不清。下雨的时候，水声很近。”
山停了一下，像在找适合自己的词。
“今天没有漏。你说了三次，我都听完了。”
李敬缓缓把底稿往怀里按深了一寸。
孟有道已经在笑。
“善哉，善哉。听经闻道，终有所成。”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笑容还在掌门脸上，没来得及变。
“去哪里？”
“打天下第一。”
风从门口穿过，吹得那块招生木牌轻轻一响。
李敬看见掌门的眼皮动了一下。
孟有道背起手：“修行之事，须得循序渐进。”
“你们练了多久？”
“本宗传承已有百余年。”
“还没进完？”
掌门转过脸，看李敬。
李敬低头，假装研究手里的饼。
“先用晚饭。”孟有道说。
“吃完就去？”
“夜色已深。”
“等天亮？”
“明天再说。”
山没有立刻追问。李敬看见掌门悄悄松了口气，便也跟着放下心，想替这场谈话找一个体面些的收尾。
“其实真正的高手，也不专等天亮。”他说，“白日人多，容易惊扰百姓。高手都是趁夜动身。”
孟有道猛地看向他。
李敬住了嘴。
地下响起一声比先前更深的低音。
“现在就是夜里。”
脚下的台阶忽然往上一顶。
李敬撞在门柱上，饼脱手飞了出去。孟有道伸手扶门，却扶到了半扇活动的木门，整个人被带着转了半圈，袖子夹在门缝里，扯也扯不出。
石阶下面，接连响起土层绷裂的闷响。
没有法光，也没有祥云。只有土、石、树根，以及一座此前从未想过挪地方的山，在试着把自己拔出来。
李敬抱紧门柱：“先别——”
“我走慢一点。”山说。
山门又升高了半尺。
从灶房方向传来一声惊叫，紧接着是一串锅碗碰撞。
孟有道终于扯出袖子，袍角裂了长长一道。他抓着李敬的肩，嘴唇动了几下，半晌没说出一句像掌门的话。
山很耐心地等他们站住。
然后问：“剑宗在哪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