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一章 一个都没招到
李敬替凌云宗吹了三年牛,最想兑现的是其中最小的一句。
月钱按月发。
这是掌门亲口说的,他没有润色。
如今正是春末,山脚槐花都落了两轮,那句话还停在腊月。李敬站在招生台上,摸了摸怀里的底稿,又看了一眼台下。
十一个人。
两个挑担的,一个卖豆腐的,五个避雨的,还有三个是被前八个人挡住了路。
孟有道坐在台后,青袍铺得整整齐齐,手搭一柄长剑。雨水从棚边漏下来,他每隔一会儿便往左挪半寸,挪得很有仙风。
“开讲。”掌门低声道。
“没人报名。”
“你还没讲。”
李敬展开底稿。
纸角已经磨得发毛,里头夹着几张新补的小纸片,最上面一张写着“束脩先抵欠薪”,是今早出门前,李敬追着掌门走了半座山才求来的允诺。掌门不肯盖印,说招生乃仙缘,不宜处处铜臭。
李敬便让他按了个指头印。
“诸位父老,本宗今日开门收徒,不拘出身,只论根骨。”
卖豆腐的举手。
李敬精神一振:“这位大哥请讲。”
“你们这块台板,讲完还用不用?我车轮陷泥里了。”
孟有道轻咳一声。
“先听道。”李敬把底稿翻到第二页,“说起凌云宗,就不得不提本宗开山祖师——”
“饭钱另算吗?”
这回是个背竹篓的妇人。她已经在雨里听了半炷香,想来也该有些用处。
“不另算。”李敬说。
台后咳嗽声顿时重了。
“入门之后。”他补道。
妇人放下了抬起一半的脚。
李敬熟悉这种神情。前年来招徒时,人们听见包饭,尚肯坐下;去年来时,已会先问饭里有没有肉。今年连这一步都省了,先问什么时候能算入门。
他换了张纸。
“本宗祖师方抱朴,昔年仗剑东行,海上恶浪连天,千舟不敢渡。祖师只将剑往海中一放——”
他停住,等众人想象。
一个挑担老汉替他接上:“沉了?”
“镇住了。”
孟有道在后面很轻地点了点头。
李敬把声音拔高:“一剑镇东海!”
山壁深处,传来一声低低的回响。
“海——”
台下几个人扭头看山。李敬趁机踏前半步,袍袖扬开。那件袍子是借掌门的,袖口长出一截,动作倒颇像回事。
“九州剑修何其多,能使江河让道者,有几人?本门剑法冠绝九州,祖师与东海龙王论道往来,所传绝学,岂是寻常门派可比?”
卖豆腐的终于把手从车轮上挪开了。
“这么厉害,你们怎么还在这儿招人?”
“正因为厉害,所以不能敝帚自珍。”
“那怎么没人?”
“仙缘难得。”
“我儿子就挺难得。他都二十三了,还不肯起床。能送来吗?”
李敬张了张嘴。
孟有道慢慢睁眼:“能。”
那人立即追问:“送来以后,能让他天不亮就起?”
“晨钟一响,自当——”
“起了能帮我磨豆腐吗?”
掌门又把眼睛闭上了。
雨小了一些。三个被挡路的人终于挤了过去,挑担的跟着走了一个。李敬在心里划掉四份束脩,觉得自己今日的嗓子算是白借出去了。
孟有道用剑鞘轻轻碰他的鞋跟。
“响些。”
“再响,也不能替他儿子磨豆腐。”
“你是跟人说,还是跟自己说?”
李敬深吸一口气,朝对面光秃秃的山壁转了半身。
这地方他站过许多回。山形宽厚,南侧有一道横伸的石脊,像只搭在膝上的手。说话往那儿送,回声会帮着撑场面。宗门穷得请不起锣鼓,山倒一直没收过钱。
“我凌云宗——”
山壁回道:“凌云宗——”
“剑法冠九州——”
“九州——”
“此去天下,无有敌手!”
这句话是新加的。
他刚说完,头顶一声脆响。
招生木牌从棚梁上脱了,直直砸下来。李敬侧身避过,木牌在泥地里一弹,正好落在卖豆腐的脚边。
那人低头看了看,又看李敬。
“现在用不用?”
掌门没出声。
卖豆腐的十分知礼,等了片刻才把牌捡起来,垫到车轮下。
众人一起使劲,豆腐车出了泥坑。
这是凌云宗今日做成的第一件事。
雨一停,避雨的人也走了。背篓妇人临走时给李敬塞了颗青梅,说听着挺费嗓子,拿着润润。梅子酸得他半晌说不出话,孟有道便趁这空当,把棚钱记在了他名下。
“先记着。”掌门说,“招到人一起结。”
李敬拿着笔,把“先抵欠薪”那张纸重新递过去。
孟有道看了看自己的指印,目光有一瞬间十分后悔。
“宗门如今正逢用人之际。”
“弟子也正逢用钱之际。”
“你看,咱们想到一处去了。”
李敬把纸收回怀里。
掌门掸去袍角雨水,起身回山,说要为下一回招生静思良策。李敬拆棚还板,又把木牌从泥里拔出来,擦掉“招”字上糊着的一块牛粪。等东西归还干净,西边已经露出一点晚霞。
他借清水洗手,水面映着山影。
整整一天,一个弟子也没招到。
倒也不能说全无所得。
一颗梅子,外加两文棚钱。
李敬把湿木牌夹在腋下,踩上石阶。山门离这里不远,绕过那道石脊便能看见。他忽然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低响。
“……无有敌手。”
他停下来。
雨后的山谷很静,只有水从草叶往下滴。
回声不该隔这么久。
“谁?”
没人答。
李敬走回两步,沿山壁看了一圈。石缝中只有青苔,一只壁虎被他的脚步惊动,钻进了更深处。
他怀疑是同门躲着逗他。那句新词只有今日讲过,想来有人觉得好玩,拿回去又够笑上半月。
李敬摸了摸胸口的底稿,确认还在,抬头朝山门喊:“听就听,不许乱抄!要用,先把我工钱付了!”
暮色里,脚下传来一下极轻的颤动。
好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应了一声。
李敬侧耳听了半晌,没再听见,便夹着木牌上了山。
在他身后,那些散在石缝里的余音慢慢合到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