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 山门有路
泥里的灵钱
试炼前第十五日,出事了。
炉房这三个字,如今在山门里小有名气。修水车的活计,就是这时候找上门的——东坡灵田的两架老水车,轴断了,叶残了,眼看着秋灌要误事。段崇手下的熟手报价贵、工期拖,管水车的把头绕过执事,直接找上了炉房。
温朔验轴,许照修叶,钟野管运料——三个人紧赶慢赶,五日,两架水车修得焕然一新。秋灌赶上了,把头满意,工钱谈定:二两二钱。
按约定,工钱完工即结。
五日后,水车转得欢欢的,工钱没影。
钟野去问,把头两手一摊:“钱在我这儿卡着。段执事有话——灵田诸项工费,一律过他的账,他签了字才发。”
钟野又跑去段崇处。段崇的回话更绝:“修水车的工钱是灵田的公费开销。许照名下尚有灵田轮役的田债未清——六月抢割药穗一案的二两四,虽已还了三期,还有欠款。公费抵私债,抵完再发。”
一来一回,工钱被扣得干干净净。
钟野气得七窍生烟,连夜跑回炉房报信。
“段扒皮!他就是故意的!”钟野一拳砸在案上,震得工具乱跳,“试炼还有五天!咱们仨的止血药、绳索、干粮,全指着这笔工钱置办!他扣的就是这个时辰!”
钟野骂完,却没有再砸第二下。
“我问清楚了。”他从怀里抽出另一张单子,“明日掌门秋巡,东坡要当场演水车。咱们收的是修理钱,演示、教人换轴,原本说好了另议。把头急着要温朔过去,段崇还想让咱们把后头的活白做。”
温朔把工具擦净:“明日我去器库验自己的淬具,早排了时辰。演示没签单,我不接。”
“对。”钟野转向许照,“两架水车已经修好了,照旧让它们灌田。后头的新活,旧钱结清再谈。我去找把头,也去找同用这股水的药堂,不能只在段崇门口等。”
许照看过单子,点头:“割穗那笔二两四是分期私债,我只认其中六钱,已经按月还了三期,共三钱。把我的收据带上,别让他拿炉房三个人的工钱填我一个人的账。”
方榆从草棚取来原字据,给他作对照。钟野把几张纸分开夹好,转身出了门。
——
把头见他来,先摆手:“执事不签,我没办法。”
钟野没求签,先把新活单推了回去。
“那演示也先别约。炉房五日后要出发,没空等钱。您另请熟手,谁装过的轴,谁最清楚,价钱您自己问。”
“你这是拿秋灌要挟?”
“水车在转,一滴水没停。已经做完的,您验过;还没答应的,也不能算我们误工。”钟野指着纸上的两行,“不信,咱们请药堂管事一起看。他们也要用水,他比咱俩都急。”
药堂管事下午来了,先去田头看了两架水车,再问旧轴换到何处、备用销留给谁。钟野答得清楚,末了才说工钱还压着,新一批的换销教学尚未议定。
“钱若发不下,师傅便要改排别的工。”他把炉房后几日的排工单拿给对方看,“不是只等这一家。”
管事看了半天,叫把头拿来用水两处分摊的工费簿。药堂那一份已经拨过,竟也压在段崇账上。他当场叫人去问:是未完工,还是验收不合?若都不是,这笔钱扣在哪个名目?
没有人拿得出名目。
傍晚,段崇的账房带着钱匣到了炉房,二两二钱,一文不少。他另带了一张新单,叫温朔次日去做演示。
温朔把钱点清,才接单看时辰。
“午后可以。午前我验器。”
账房皱眉,钟野把已经按印的排工单往案角一放。他终于应了,另签下演示的工费,抱着收据走了。
门一关,钟野把钱在掌心掂了掂,咧开嘴。
“拿回来了!”
方榆笑着抽走他手里的钱,重新数了一遍:“是拿回来了。你那趟跑得值。”
许照给三人的公账记上进项,合起本子:“走,趁铺子没关门。”
——
止血散、金疮药、两捆新麻绳、十日干粮,逐样买齐。公用的记公账,各人的鞋和火折子各付各的。温朔按股留了周转钱,另领了自己器修随行要用的铜钉;许照和钟野的采药队行装则同方榆一道核过。
出了药铺,许照又折回隔壁小摊,花三文买下那缕短红缨。钟野看他捏在手里,立刻嚷:“剑还没拿到,先给剑穿衣裳了!”
“也能系凿子。”许照不肯认输,把红缨收进怀里。
最后一间面摊还亮着灯。钟野掏出自己的零钱,叫了三碗加蛋的热面,先端一碗给方榆。
“今日这顿,我请。”
“温朔呢?”
“他在炉房看火,替他带一包热饼。让老板厚抹酱。”
许照吃到碗底,连汤也喝净了。回山时他走在最前头,包里的药和绳沉甸甸的,怀里的红缨却轻得几乎摸不着。他隔一阵便按一下,怕掉了。
试炼,还有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