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 山门有路
出发之前
试炼前一日清晨,号牌发了下来。
一块木牌,巴掌大,烙着山门的印,刻着号:丙字七十三。号牌背面有两行小字:秋试采药,东灵田;验牌入场,失牌不补。
许照捧着号牌,在领牌的案前站了一会儿。
一年多前,他是青蒲镇上验灵石三回不收的修庙学徒。如今,他站在照溪山试炼的领牌案前,牌上的字,清清楚楚:秋试采药。这次挣的是筑基药份和历练记录,后年开春,满了两年杂役年限,外门试录还要另考。
这一年走过的每一步,忽然都在这块小木牌上落了地。
同日领牌的,还有温朔和钟野。温朔是甲字工牌——他已有筑基修为,此行随器修队维护沿线法器,按工结算,不与引气弟子争筑基药份。钟野是乙字,外门候补的牌子。三个人凑在一处,把三块牌子摆在石桌上,看了半天,谁也没说话,谁都在笑。
“丙字七十三。”钟野先开口,指着许照的牌,“挺好。丙是丙等田的丙——你不是从丙等田一路干上来的吗?带着它,别忘本。”
“忘不了。”许照把号牌贴身收好。
——
给许穗的信,是领牌后写的。
信不长。他写:山上一切都好。试炼的号牌领了,丙字七十三。入了秋,山里早晚凉,你的护腕该换新的了,别省。
写到钱,他的笔停了停。
这一年他攒的钱,刨去合股的本钱、置办的行装,还剩一两出头。原本他想,寄一半给妹妹——山下的日子,处处要钱。
可笔悬了半天,他换了写法。
“这回给你寄的钱不多,三钱。剩下的钱,哥要留着买自己的筑基药。不瞒你说,山里的日子不宽裕,筑基药份要是不够,差的部分得自己补——哥如今会算账了,该省的省,该花的花。你的日子你自己撑着,哥的日子哥也撑得住。咱们俩的账,各自记好,年底对一次,谁也不许瞒谁。”
写完这一段,他读了读,觉得这才是真话。
钱要留着买筑基药。他把这句实话留在信上,没再改成“山上一切都好”。
信连同三钱银子,托运药的船户带了下去。
——
出发前一日,顾寒灯来了。
老人带来的,是一把剑。
不是新剑。剑连着旧鞘,鞘是普通的木鞘,漆皮斑驳;剑柄缠的旧绳磨得起了毛;剑身却保养得极好——铁色沉静,剑口一线雪亮,只有近尖的地方,有三处细小的缺口。
旧制式剑。照溪山弟子的标配,山里家家都有,不算稀罕物。
“试炼要用剑。”顾寒灯把剑放在石桌上,“你的短凿不能当剑使。这一把,是山里早年的制式剑,剑主退山的时候留下的。剑老了些,铁是老铁——老铁比新铁沉,也更韧。”
许照伸手,握住剑柄。
入手的一瞬,他就觉出这剑的不同——分量沉而不坠,重心贴着护手,提起来,手腕一转,剑随身走,不带一点滞涩。
“好剑。”他由衷地说。
“剑是好剑,可它有三处伤。”顾寒灯指着剑口近尖的三处缺口,“这三处,是当年硬碰硬留下的卷刃,我磨平了,缺口留着——留着是让你自己判断:这一口剑,还吃不吃得住硬碰。”
许照看了老人一眼,明白了。
这不是送剑。这是考较。
他把剑取出来,就着石桌,先看刃口——三处缺口周边的铁,他拿指甲掐了掐,又用锉刀的背轻轻敲了敲,听声音。再顺着剑脊一路摸下去,摸剑身的弹性和均匀。
摸完了,他试锋。包袱里有一截硬木,他拿剑口斜着削了一下——
剑口过木,木屑干净,剑口无恙。
“硬碰,吃得住。”许照收剑,答,“三处缺口是旧卷刃磨平的位置,磨平之后的铁比原先薄一线,是这把剑最软的三处。可它们在近尖的地方——剑客近尖对撞,本来就该避。只要不拿这三处去硬架重兵,这把剑撑得起试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真要硬碰硬,我有短凿。凿能别、能撬、能磕,剑对刀的时候,凿走凿的路,剑走剑的路。”
顾寒灯听完,久久没说话。
半晌,老人点了点头。
“三处缺口的位置,你看出来了。”他说,“避短用长,随物赋形——这一条,山里多少练剑十年的弟子,看不见。”
他伸手,把剑鞘推到许照面前。
许照从怀里摸出那缕短红缨,照方榆说的长度系在剑尾,转了转腕,没有缠手。他忍不住低头又看了一眼。顾寒灯等他看够了,才把剑鞘推近些。
“剑,你留下。”顾寒灯说,“不是送,是借——借到你有了自己的剑为止。这一把剑,老朽年轻时用过。它的性子,沉,韧,不欺生。你带着它,它不会替你赢,可它也不会在你最要命的时候断。”
许照双手接过剑,深深一揖。
“先生。”他抬起头,“一路承您教我——从一碗药,到一根竹管,到今天这把剑。我不知道怎么谢您。”
“不用谢。”顾寒灯摆摆手,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
“许照。”老人背对着他,声音在山风里有点飘,“试炼的路上,遇上过不去的坎——记住,你如今不是一个孤家寡人了。你有章程,有伙伴,有记录,有退路。”
“过不去的时候,退回来,不丢人。”
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
许照握着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
出发的清晨,天刚蒙蒙亮。
四个人在炉房门口集合。方榆的领队药牌挂在药篓侧,篓里另放着为凝丹复核准备的样药盒。她以筑基药师身份带队,许照与钟野各取各的考核药份;救急时她会出手,辨药、采样的成绩却得他们自己挣。
温朔背着他的工具箱和一套淬具;钟野背着绳索干粮,腰里别着两把剑——自己的,和替炉房押运的一把;许照背着干粮伤药,腰后是那柄跟了他七年的短凿,手里,提着那把借来的旧制式剑。
三个人把三张号牌拿出来,对了对。
“甲字十二。”温朔。
“乙字五。”钟野。
“丙字七十三。”许照。
方榆也亮了领队牌。四人先到谷口,温朔从那里转入器修队;许照、钟野跟方榆进药谷,照备路时的三人编组走。
“规矩。”许照最后说了一遍,“采样各记成绩,走路照三人编组。离开视线先报声,遇险停手接人。石沟那段,人多的地方不挤。走到鹰嘴渡或者老鸹渡,能过就过,过不去,退回来——药份还能再挣,别硬闯。”
“啰嗦。”钟野咧嘴,“这话你说了十遍了。”
“再说第十一遍也值得。”许照说。
三个人笑了一阵,各自把号牌收好。
东方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山道尽头的试炼起点,田埂尽头的那面旗,在晨风里猎猎地响。
许照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干粮,伤药,绳卡,记录册,短凿,官印抄本,贴身的木盒。一样一样,各归其位。
他抬头,望着试炼起点的方向。
资格,是训练挣来的。剑,是借的。路,要靠自己的脚一步一步走。
他握紧剑柄,迈开了步子。
前方的山道上,晨光正一寸一寸地铺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