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 山门有路
先试退路
老鸹渡的水,比图上量的更急。
许照三个人在渡口边扎营两天了。头一日探水:河面窄处七丈,水深过腰,中间一道急流。架绳桥的两岸,各有一处可做锚点——东岸的歪脖子松,西岸的石崖根。
第二日,架桥。
绳桥用的是修器合股攒下的好麻绳,双股并成,又请炉房按许照的图打了十二枚铁卡子。三个人从早忙到晚:许照凫水过河,在对岸固定绳头;钟野和方榆在东岸拽绳、张紧、打结。日头落山的时候,一道简陋却结实的绳桥,横跨在老鸹渡上。
许照固定好西岸绳头后,先游回东岸,再第一个试桥。绳桥晃得厉害,他手脚并用,一步一步蹭过西岸,再返回东岸时,两手被绳子勒出两道红印。
“成。”他甩着发麻的手,“桥成了。走一趟一炷香,负重再加半刻。”
“接下来,练负重过桥。”钟野撸着袖子,“我背沙袋先来!”
方榆却拦了一下。
“先别急。”她从背篓里取出三只布袋,“过桥练之前,把‘为什么要有这座桥’想清楚。”
“为什么?防着石沟呗。”
“不止。”方榆把布袋分给两个人,“试炼的归途若真走这条线,走这条线的人,未必都有好脚力。抽筋的、崴脚的、被野兽吓破胆的——绳桥上背不动自己的人,得有人背。所以今日练三样:空手过、负重过、背人过。”
她把布袋打开——里头是沙袋,一人一只,四十斤。
三个人轮着来:空手过,计时;负重过,计时;最后是背人——钟野背着方榆过,方榆瘦,钟野背得动;许照背钟野,钟野死沉,爬到桥心,绳桥晃得像荡秋千,两个人差点一起栽进河里,吓出一身冷汗。
练到第三轮,人都熟了。空手一炷香,负重一炷半,背人两炷。
——
出事,出在收工的时候。
方榆的背篓里,装着这一日带来做标记用的东西——几包药根。其中有一包,是前几日挖出来的新鲜断肠根。断肠根这东西,人不能碰,可它的浓烈的辛味,山林里的一些野兽,偏偏闻着就上头。
三个人正收绳,许照先听见了声音。
他们所在的东岸林子里,灌木无风自动,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远及近,不止一处。
“别动。”他压低声音。
灌木丛分开,钻出来一头兽。
山狍子大小,獠牙外翻,一身青灰的毛,眼睛在暮色里泛着绿光——是山魈猪,北岭一带最凶的杂食兽,平日多独行,遇到浓烈食味也会聚来,鼻子灵,脾气爆。它显然是被断肠根的味道引来的,鼻子里喷着响,一步一步,往岸边的绳桥锚点——那棵歪脖子松——逼近。
它的目标未必是人。断肠根的味道,就是从那一片飘过去的。
“一头山魈猪。”钟野的声音压着,手却摸向了腰间的短棍,“独兽,好打!打翻一头山魈猪,剥了皮牙交上去,试炼的战功册上就是一笔!老许,咱们正愁战功——”
“钟野。”方榆的声音陡然拔高,“它后头还有!”
钟野一回头——
林子里,窸窸窣窣的声音连成了片。绿油油的眼睛,又亮起两双,加上先来的共三头,后来的跟在那头大兽后头,被同一种味道引着,往河边围过来。
绳桥就架在它们的必经之处。桥锚在树上,绳子横在河面上——山魈猪要是从桥边过,第一件事就是蹭绳、咬绳。双股麻绳再结实,也架不住三头山魈猪的獠牙。
桥一毁,退路就断了。
“抄家伙!”钟野的短棍已经抽出来了,血往头上涌,“三头而已!打跑它们,桥就保住了!还能多三笔战功——”
“不行!”方榆一把拽住他,“三头都挤在桥锚前!你打一头,惊乱了另两头,回头就把绳桥连人一起拱进河里!它们要的不是咱们,是断肠根的味道——”
她话没说完,人已经动了。
她转身冲向背篓,抓起那包断肠根,扎紧袋口,看准下游方向,抡圆了,整包甩了出去。
布包划过河面,落在下游二十丈外的乱石滩上,摔散了。
浓烈的辛味顺着风,一下子飘向下游。
岸边的几头山魈猪,齐齐一顿。
领头的大家伙鼻子里喷了个响,掉转方向,循着新出现的、更浓烈的味道,向下游奔去。另外两头紧随其后,灌木丛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沿着下游渐渐远去。
三个人僵在原地,听着那阵动静消失在夜色里,后背全是冷汗。
——
清点损失,是在回程的山道上。
“断肠根,一包,废了。”方榆一样一样数,“那包根,本来是留着试炼时做引兽应急的,值三十文。耗时,两日。”
钟野低头走在最后,情绪低落。他还在想他的战功——方才若依他,三笔战功进了册,试录的评分又能添一笔。
许照走在中间,把损失记在本子上。记完了,合上本子,忽然开口:
“钟野。”
“嗯?”
“方才,对不起。”
钟野一愣:“你道什么歉?”
“方才该拦你。可方师姐拦住你时,我光顾着看桥,没顾上答你的话。”许照说,“你那句‘正愁战功’,不是贪。你想的是试录的评分,想着咱们仨的出路。这一条,是我这个‘算账的’漏算了——我光算绳桥的账,没把你的战功账算进去。你心里憋着,是应该的。”
钟野的脚顿了顿。
半晌,他闷声说:“……我没憋着。我是后怕。方才那三双绿眼睛要是真扑上来——咱们仨,桥,两天的功夫,全交代了。”他挠了挠头,“我是后悔,不是憋屈。方师姐那一下,快,准——我要是先冲出去了,后头那两头就没人拦了。”
三个人在山道上默默地走。
走到岔路口,许照停下来,把本子翻开,就着月光,在今日的账尾添了一行:
“老鸹渡试桥:成。断肠根一包(三十文)弃,路途耗两日——所换:绳桥保全,退路验证,教训一条(引兽之味即弃子,弃子之账,入备战预算)。”
记完,他又翻到自己备战账目的另一页。那一页上,原有一条:“攒钱订剑穗——红缨子,山下集市有售,配剑好看。”他惦记了两个月的漂亮东西。
他在旁边重算了一遍。引兽药耗的是公用备战钱,红缨用他的私钱,两边不能混。红缨只买短的,三文;剩下的照旧留作伤药。
方榆瞥了一眼,伸手比了比:“别长过护手,免得缠腕。”
许照把“三文”圈起来,没划掉。
——
其后五日,三人又去了老鸹渡三趟。
绳桥加固了两处,背人过桥练到了一炷半,方榆还教会了两个人一招:过桥时若遇兽袭,若是循食味追来的兽,可用备好的饵引开;若已经扑人,便先退到桥后,不指望一把干粮次次管用。
第五日傍晚,三个人坐在东岸的歪脖子松下,看着那道在暮色里微微晃动的绳桥。
桥,成了。
它比正路慢,比正路绕。
可它是自己的路——三个人一步一步、一文一文、一夜一夜,亲手架起来的、遇险时可以退过去的路。
试炼那天,正路若通,就走正路。
正路若断——
这里,有一条他们亲手架的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