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 山门有路
田埂尽头的旗
秋收前,山门贴出了灵田试炼的规程。
试炼每三年一届,全山杂役、外门弟子皆可报名。规程说得很诱人:优胜前十,可得筑基药份——那是由引气迈向筑基所需的一份主药,多少杂役熬十年,就熬这一份药。
报名的告示贴出去半日,杂役院就炸了锅。
钟野当晚就冲进了炉房,把告示的内容报给他听:“许照!秋试!筑基药份!你我得报采药试炼。温朔也去报器修随行,沿途修器挣工钱!”
温朔也点了头。
许照把规程的细则要来,趴在灯下,一条一条地读。
规程读完了,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试炼的路线图上,从灵田出发,过山涧,翻北岭,最后在北岭的鹰嘴渡渡水,取得渡口的信物折返。
他的手指停在路线图的中间一段。
“这一段。”他把图推给温朔,“过北岭南坡的这条线——走的是石沟底。我前些日子在北岭修水闸,这一片我走过。石沟的旧桥,今年夏天那场山洪,塌了。”
温朔凑过来看,也皱眉:“图上还标着桥。”
“图是三年前的图。”许照说,“桥是今年塌的。”
——
第二日,许照拉着钟野、方榆,去实地走了一趟。
北岭南坡,石沟。走到图上标“桥”的位置——三个人站住了。
哪里还有桥。
旧桥的石墩歪在沟底,桥板冲得无影无踪,沟两岸的土被大水掏空了,塌方的新土还在往下滑。沟宽三丈,沟底乱石与断木间,水声轰轰地响。深秋的雨水一过,这沟里的水只会越来越急。
钟野倒吸一口凉气:“这要是试炼当天,几十号人摸黑走到这儿……”
“摸黑的、负重的、心急的、看着别人都过自己不得不过的——”许照盯着那道沟,“这道今年塌了桥的沟,是整场试炼最险的一段。”
三个人当场分了工:钟野回程量了沟的宽度、水深,方榆验了沟两岸的土质——塌方的新土,踩上去还会滑。许照把一切画成图,标上尺寸,回到山上,直接递到了段执事的案头。
申请写得清清楚楚:试炼路线北岭段旧桥已毁,图中未更新;请山门改线,或于沟上架临时便桥,或改道鹰嘴渡上游浅滩。附实测图。
申请递上去三天,段崇把他叫了去。
“图,老夫看了。”段崇坐在案后,慢条斯理,“桥塌了,是真的。路线不改,也是真的。”
“为什么?”
“试炼的规程三年一定,图也是三年一版。为了一场试炼改山门的规程图,你当山门的图是画着玩的?”段崇摆摆手,“再者——你当试炼是春游?试炼考的就有临险应变。有沟,有水,才是试炼。都走坦途,谁跟谁比?”
“三年的图撞上今年的塌方,这不叫临险,这叫糊涂。”许照忍不住顶了一句,“试炼的人若死在这条沟里——”
“死不了。”段崇眼皮都没抬,“灵田试炼,历年伤者有数,从没死过人。往年那道桥没塌的时候,也有失足落水的,自己爬上来了。年轻人,摔打摔打是好事。”
他把许照的申请推回来,末了,松了半分口子:“罢了。你的‘隐患报告’,老夫收下。折中——试炼那日,老夫在起点贴一张塌桥警示,提醒众人绕行或量力。这是老夫能做的全部。改线?下届的事,跟老夫说不着。”
——
从段崇处出来,钟野一路骂骂咧咧。
方榆倒是平静。她太了解这个执事了——能贴一张警示,已经是她陪着许照磨了半日的结果。
“警示贴了,路还是死路。”钟野说,“试炼那天,几百人涌到沟边,一看警示,要么硬闯,要么折返——折返的,路程分扣得肉疼;硬闯的,掉沟里的算谁的?!”
“所以,咱们不等山门。”许照停下脚步。
钟野和方榆都看他。
“山门不改线,咱们自己找一条线。”许照摊开自己画的图,“从石沟往上,溯水三里,有一处老鸹渡——我绕山路那日见过。那里水缓,河面窄,若是能架一道绳桥,或者备一只筏子——咱们仨,走自己的渡口。”
“绕老鸹渡,多走十几里山路!”钟野倒吸凉气,“试炼是算路程分的!多绕十几里,咱们的名次——”
“钟野。”许照看着他,声音沉下来,“我问你一句话。试炼图上那条线,过了石沟,还有四十里。要是几百人挤在那条断沟跟前,进的进不去,退的退不回来——那条路上的每一个名额,都是在拿命赌。你算算,是十几里路值钱,还是命值钱?”
钟野张了张嘴。
方榆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许照说得对。试炼的规程里有一条,你们都没注意——‘试炼途中因不可抗力受阻者,可自择归途,路程分按实际路程计’。”
钟野的眼睛亮了:“有这条?!”
“有。”方榆点头,“这一条,年年都有人当它是废话。山门写这条,就是为了堵‘路线出事’的窟窿。许照要走的,就是这一条。”
许照点头:“咱们仨的算盘是——正路,走得到就走;走不通,立刻转老鸹渡。所以从今日起,咱们练两条路:一条快,一条稳。”
他把图摊在膝头,圈出老鸹渡的位置:
“先试退路。退路走通了,正路才敢放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