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 山门有路
一顿热饭
到了夏末,许照仍在炉房做活,逢约定的日子才上东坡查闸。这一回,一场山雨,把他们仨困在了灵田。
原本的班次是三人轮值,偏偏这日山下有事,另两班的人都下了山,只剩许照、钟野、方榆三个守田。雨一来,下山的路断了——山洪冲垮了返回的独木桥——三个人被结结实实地困在了灵田的草棚里。
困就困吧,苦的是带的熟食吃完了,棚里的旧灶又塌了。
白天没料到会被困,干粮只带了一顿的量,晌午就吃光了。到了傍晚,三个人饿得前胸贴后背,雨还下着,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
“我说,”钟野饿得有气无力,“灵田里这么多药草……好歹能凑合点吃的?”
“你敢!”方榆眼睛一瞪,“前阵子那张鉴别图忘了?随便入药试试?”
“我不入药,我入肚子!”
“灵田的药草是登记在册的,摘一片都要记档。”方榆没好气,“再说大部分药草性烈,饿着肚子吃,比饿死还快。”
许照没参与拌嘴。他蹲在草棚门口,看着外头的雨,忽然想起一样东西。
起身,冒雨跑到棚后的杂物堆里翻找。翻了一阵,拖出一样东西——半扇废炉壳。
那是前些日子丹房淘汰的旧炉,壳是厚铁的,砸了半边,被丢在灵田做挡水土埝用。许照把它翻过来,敲掉锈皮,架在三块石头上,就是一个现成的灶。
“炉灶有了。”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就差米。”
方榆看了他一眼,忽然站起身,撑着一片大叶子进了雨里。
她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几把野菜——不是灵田的药草,是田埂边、沟坎上随处长的野物:马齿苋、灰灰菜、几根野葱。
“这些能吃?”钟野怀疑。
“这些不是药,是菜。”方榆把野菜择净,“灵田的规矩,药草一叶不能动。可野菜不归灵田管——只要不糟蹋药苗,田埂上的野菜,守田人想吃就吃。”
她手脚麻利:野菜洗净,切了;又从棚里密封的粮罐取出一小袋米——存着值夜用的,方才愁的是没有灶——再取出今日换来的两个鸡蛋:“村里农家换药给的。”
许照的小灶烧起来了。废铁导热快,野菜先炒,鸡蛋煎了,最后添水下来,煮了满满一锅热腾腾的菜粥。
雨声哗哗,粥香扑鼻。
三个人围着那半扇废炉壳,捧着碗,吃得头都不抬。
钟野连吃了三碗,才算缓过劲来。他捧着碗,看着碗里的粥,忽然叹了口气。
“我娘要是知道我如今在山里蹲在雨地里喝野菜粥,”他说,“非心疼死不可。”
“你家里,等着你出头?”许照问。
“嗯。”钟野拨着碗里的粥,“我家里做小买卖的。我爹常说,咱家三代没出过念书人,我从小手脚快、脑子活,我爹就把我送进山了——倾家的钱送的。我爹逢人就说,我家野儿在山里是弟子,往后要当内门的先生……”
他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我才这么急着考外门。考上了,我爹的腰杆就能挺直了。考不上……我都不知道怎么回家过年。”
棚外雨声哗哗。许照想起自己的爹。爹在世时没说过这样的话——爹走得早。可他懂那种“全家指望”的分量。
方榆一直没说话。她把锅里最后一勺粥,分给了钟野。
钟野不好意思:“方师姐,你吃——米还是你出的……”
“我出题,你答题。”方榆忽然说。
“啊?”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方榆捧着碗,看着雨,“你们说,一个人要在山门里凝丹,要什么条件?”
钟野抢答:“修为到位!凝金丹,总得先到筑基圆满,还得经脉受得住丹引——”
“修为是一种。”方榆说,“还有什么?”
“丹材?灵药?”
“都不对。”方榆摇头,“是名额。”
许照的耳朵动了一下。
“山门每年收申请,每三年才拨一批凝金丹的丹引。”方榆的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份别人的档案,“名额有限,要申请。申请要交材料:修为证明、功课记录、执事的荐书。材料交上去,执事库核验,核验过了,进候选,候到了,才有丹引。”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
“我十五岁筑基,十九岁圆满,到今年整五年。药性功课,我存着七年的采药与验药记录,今年灵田验虫、验草,丹房都调过我的记录做参照。我第一回申请,是五年前。材料交上去,批复八个字:‘资历尚浅,来年再议。’第二回,三年前。批复还是那八个字。今年春天,我交了第三回。”
她抬起眼睛,看着两个人。
“你们猜,这回的批复怎么说?”
钟野张着嘴,没敢猜。
“这回连批复都没有了。”方榆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执事库说,我的材料里‘缺一份荐书’。执事的荐书——你们说说,我一个管灵田的,终日跟泥巴药材打交道,上哪儿去找执事的荐书?”
许照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自己这几个月在灵田的所见:方榆验虫,一眼断根;方榆验草,一盏试纸定真伪;方榆教他水务药理,层层有据。这双眼睛、这身本事,五年前就达标了——可她的申请,五年了,卡在一张荐书上。
“段崇……”钟野脱口而出,又赶紧捂嘴。
“执事没说不给我写。”方榆平静地说,“他只说,灵田离不开我。荐书的事,‘再议’。一回回再议,拖了五年。”
草棚里,雨声哗哗地响。
许照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想起自己初上灵田时,方榆那副拒人千里的冷——原来那不是冷,是一个人被“再议”磨了五年之后,对世界设下的防。
“方师姐。”他慢慢地说,“你的考核记录、验药记录——七年的,都在你手里么?”
“在。”方榆从贴身的布袋里,取出今年随身记的那一本——册页翻卷了边,字迹密密麻麻,“一年一册,七本。”
“只此一份?”
“只此一份。我的东西,犯不着给谁看。”
许照和钟野对视了一眼。
许照放下碗,把自己那本练功记录的册子,放在她的册子旁边。钟野愣了愣,也把他记的账册、协理的差评批注,全掏了出来,摞在桌上。
“方师姐。”许照说,“我们仨的记录,从今日起,各存两份。一份随身,一份——换着保管。你的存我这里,我的存你那里,钟野的存温朔炉房。谁的一旦丢了、湿了、被谁‘借’走了,另一份就是凭据。”
钟野用力点头:“对!光等口头答复不行——五年了都等不来荐书,再等下去,连记录都该‘再议’没了!留底!事事留底!”
方榆捧着手里的册子,看看桌上摞着的两摞记录,又看看这两个人。
她的眼圈,几不可察地红了一瞬。
“……随你们。”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给我一个月,我把七年的记录誊清一份。”
雨到后半夜停了。
三个人在草棚里,就着一豆灯火,把各自的本子摊开,相互按纸、压角,一张一张,誊的誊,录的录。
那一夜的粥是热的。那一夜先誊了三份申请的回条和近月验药的关键页。七年记录还有一大摞,方榆把待抄的页角折好,约定一个月内补齐。
临睡前,她另取一张药谷采集图,摊给两人看。秋试的药份要入谷才挣得到,普通修器收入只够补辅药。她已申请带采药队,队里空着两个引气弟子的位置;她自己要采一份验药样本,拿去争凝丹复核,不能包办他们的考核。
钟野把碗一放,先在图角写了自己的名字。许照随后落笔,问她谷口的桥还能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