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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 095 · 抢早的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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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 山门有路

抢早的一刀

六月下旬,割药穗的季节能挣大钱,是灵田人人都知道的规矩。

采收按穗计工,收成另按斤验价——割一穗,记一分;穗分等次,熟穗一分抵三,青穗不算分还要倒扣。钟野忙了几个月,攒的劳绩眼看够后年试录的报名底子,这一茬割穗,是他翻身的最大一笔进项。

出事出在午后的那一片坡田。

那一片药穗,青黄各半。方榆头一日就交代过:东头三垄熟了可割,西头两垄还差五日,谁也不许碰。她当日被段执事叫走对账,临走前再三叮嘱领工的杂役。

钟野下午上山,看见西头那两垄,眼睛就直了。

那两垄穗,看着也快熟了——穗头沉甸甸的,压得秸秆微弯。钟野割了一株,掂了掂分量,粒粒饱满,他左看右看,看不出“差五日”差在哪里。

工分当前,机灵一上头,他的手比脑子快。

他招呼了两个杂役,一垄一垄地割。割得飞快,割到一半,方榆回来了。

“住手!!”

方榆的喊声从田埂那头炸过来,人跑得发髻都散了。可她赶到的时候,两垄已经割掉了一垄半。

她一把抓起割下的穗,摊在手里验——脸,一寸一寸地白了。

“青的。”她的声音抖着,不是气,是心疼,“这穗的粒浆还混着青色,没到整穗采收的时候,割下来再晾也补不回未成的药性……这一垄半,七百穗,全是白割的!”

钟野举着镰,僵在田里。

“我不是……我看它们颗颗饱满——”

“饱满!你懂什么!”方榆的眼圈红了,“穗熟不熟不看个头,看浆!浆要用指甲掐,掐出来清亮的才是熟浆!你割的这些,浆是浑的!七百穗,五日的火候,就这么毁在你手里!”

许照这日受雇来查闸,听见喊声赶过去,场面已经僵了。

满田割穗的人都停下来看。钟野举着镰站在割倒的穗子中间,脸涨成猪肝色。方榆蹲在田埂上,捧着那些青穗,肩膀微微地抖。

许照先走到方榆身边,蹲下,看穗。

看了几株,他伸手:“方师姐,把你的镰借我。”

方榆一愣:“你要做什么?死了的,救不回来。”

“整穗救不回来,先把已经熟的粒拣出来。”许照接过镰,“我修了几个月器,修的就是‘分’——分木纹,分铁理。这穗的浆生熟,我看不出来;可熟穗的粒壳硬、青穗的粒壳软,壳的硬软,锉刀分得出来。”

他抓起一把混合的穗,坐在田埂上,开始分。

他的法子笨,却有效:每次只取一穗,先由方榆掐粒验浆,挑出可能已熟的部分;许照将镰平搁,逐粒擦过刃背,凭壳的硬软筛一遍,硬粒剥入净盘,软粒另放,不把整穗混作熟穗。

方榆看着他刮了几把,眼睛慢慢亮了:“……对。壳的硬度不一样。你这个法子笨,可它分得出来。”

“分出来也没用。”许照头也不抬,“青穗就是青穗,分出来也熟不了。”

“有用。”方榆又验了净盘里的粒浆,“一穗里各粒熟得不同。照这样挑,分出的熟粒能按散粒验收。能抵回多少,晾后过秤、验药性才知道,眼下别先算七成八成。”

三个人,加两个帮工,就这么坐在田埂上,一镰一镰地分穗。分到日头落山,分到掌灯,七百穗逐一拆开,熟粒、青粒分装两处。

分完先记湿重。三日后,晾好的熟粒过秤验性,按散粒价折算,抵回了这七百穗正常采收估值的七成;另三成的损失,落在钟野抢早的这一刀上。

——

段崇在晾验那日来核账。

他验完损,翻着册子,慢条斯理地开价:

“七百穗,青穗倒扣、熟穗折损,合计亏空劳绩一百二十分。折银,二两四钱。”他抬眼扫过三个人,“分期?可以。但老夫给你们指一条‘优惠’的路——”

他拿出一张纸。

“山下镇子今年的义诊,缺杂役帮工。你们三人,签一张‘试炼优先劳役’的契——自明春起,凡试录前后,灵田有大活,你们三人优先应役,不计工钱。签了这张契,今日这二两四的亏空,一笔勾销。”

钟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免二两四!

许照却盯着那张契,从头看到尾。

看完,他的眉头拧紧了。

“执事。”他指着契上的一行小字,“‘试炼优先劳役’——这‘优先’,是优先应役,还是优先于一切安排?后年开春试录前后,正是我和钟野报考外门的当口。试录和劳役撞在一处,何者优先?”

“自然是灵田的大活优先。”段崇淡淡地说,“大活几时来,不由你们。”

“那就是说,”许照的声音沉下来,“我们若签了这张契,后年开春试录的当口,只要您灵田一声令下,我和钟野就得放下试录来应役,方师姐往后的凝丹复核安排也得给劳役让路?”

“优先劳役,本就是这个意思。”

“那这张契,不能签。”许照把契放回段崇面前。

钟野急了,扯他的袖子:“二两四!许照,二两四!你攒多久才有二两四?!”

“所以更不能签。”许照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你算算——试录考砸,两年杂役白做,从头再来的账,比二两四大多少?他这张契,明面上免我们二两四,实际是拿我们后年最要命的几天,锁死在他手里。这一笔,他赚得比我们欠得多。”

方榆一直没说话。此刻她开口了,声音不高:

“许照算得对。这张契,我也劝你们别签。”她转向段崇,“执事,外门试录和弟子进阶复核,山门有令:各辖地不得以劳役阻挠报考。你这‘优先’二字,就算现在能糊弄过去,报到山门也是废纸。何必呢?”

段崇的脸色变了变。

他没想到方榆会把山门的令抬出来。僵了半晌,他把那张契收了回去,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

“那就按老章程。二两四,分期。一个月四钱,半年结清。谁欠着,谁的劳绩冻结。”

“成。”三个人齐声应了。

——

立了分期字据,三个人回到灵田的草棚,把账摊开。

二两四,三个人分。钟野的错,可许照和方榆都摆手拒绝了“一人八钱”的分法——钟野先认一半:一两二钱;另外两人自愿各出六钱。

“这一半你必须认。”许照对他说,“穗是你割的。我们替你分担,是情分,不是本分。你若全让我们担,这一页你就真翻不过去了。”

钟野捏着他那一半的欠条,捏了很久,重重点头。

“我一个月两钱,你们各一钱……”他掰着指头算,“我修器的私活、协理的津贴、再加上下了工去码头扛活——凑得齐。就是这半年,一分钱都攒不下了。”

“攒不下就攒不下。”方榆收着她的药具,淡淡地说,“钱亏了能挣。叫人捏着‘优先劳役’的把柄,你的明春、你的后年,就都是别人的了。这一课,比二两四值钱。”

钟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方师姐,许照。这回的事,是我不对。我抢割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反正青的也能凑数’——凑数……拿药凑数,跟拿人凑数有什么两样。我这毛病,改。”

他站起身,把那把割了青穗的镰,从腰上解下来,双手递给方榆。

“这镰,罚存在你那儿。什么时候我能一趟割准、一刀不青,什么时候还我。”

方榆看了看他,接过镰,难得没说什么重话,只淡淡道:

“存着吧。这样你每回割穗,都会想起来。”

——

夏夜的草棚外,虫声一片。

三个人各自揣着各自的欠条,走在回杂役院的山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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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95 / 1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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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目录

卷一《河神死了》

    卷二《山门有路》

      卷三《金丹不问出身》

        卷四《昆仑雪未停》

          卷五《东海有归鸟》

            卷六《人间大劫》

              卷七《天上也有故人》

                卷八《诸道不相同》

                  卷九《再到不周山》

                    卷十《天命有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