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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 094 · 夜里有人开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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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 山门有路

夜里有人开闸

五月的轮役已经交清,许照回了炉房。方榆另按工时雇他每旬查一次水闸,临时修闸、守夜另记工钱;段崇不能再拿原来的调令随意叫他来。

六月中旬,中田连续两夜缺水,上田却泡了根。

缺水缺得蹊跷。上田的引水闸,傍晚明明关得好好的,清晨一查,闸门滑开了一半,原该分去中田的水,漏进了上田大半沟。头一夜,方榆以为是风,加了压石。第二夜,压石好好的,闸还是开了。

上田种的是石斛和天麻,最忌夜里的凉水倒灌——闸一开,凉水灌了半夜,几垄石斛的根,眼看着受了寒。

“有人夜里开闸。”灵田的杂役们传开了,“偷水的贼!”

偷水的说法一起,人心就散了。这一片是段崇的辖地,各家轮役的田挨着田,谁家缺了水,第一嫌疑就是邻田。上田守田的杂役和中田的杂役,为这事已经吵了两场,眼看要动起手来。

方榆不信有贼。她第三夜搬了张竹榻,就守在水车边,瞪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闸门照样开了半尺,可她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不是人。”她黑着眼圈下结论。

不是人,那是什么?鬼?灵田里闹鬼的传闻,比偷水贼传得还快。

许照听完,蹲到那道闸跟前。

他不看闸,先看闸轨。闸门是沿着两道石槽升降的,他拿手指顺着石槽摸,摸到槽底,指尖刮下了一层滑腻的泥垢;再摸槽的尽头,忽然停住了——

槽底与闸门相接的地方,有一道新磨出来的亮痕。

亮痕的样子,很特别:不是直的,是一个斜斜的弧,弧的一头深,一头浅,像什么东西每天夜里,都顺着这个弧度,缓缓地滑一次。

他拿凿子量了量弧的深浅,又去看了闸门上头——闸门的提梁上,挂着一副石配重。配重是块青石,拴着麻绳,绳子另一头连着闸门的绞盘。

麻绳——他捏着麻绳捻了捻。绳子起毛了,毛的方向一致,都朝着配重那一头。

他心里有数了。

“方师姐。”他说,“开闸的不是人。是配重。”

方榆走过来。

“你看。”许照指着那道弧痕,“闸门的石槽,槽底磨出了一个斜弧。闸门的销子原是卡死在槽里的,可这槽用了十几年,槽底磨出了斜坡,销子在斜坡上挂不住了。配重那头呢,绳子起毛、配重石的风化面朝下——配重的石头,也在一点点掉渣变轻。”

“闸是靠配重压着闭合的。配重慢慢掉渣,已经轻了三斤;夜里灵潮的水压一顶,旧销便沿磨斜的槽爬出来。销子一脱,闸就滑开。先前压的石头只压住了绞盘,没有补到闭闸这一头。”

方榆蹲下去,顺着他的话验了一遍:槽底的斜弧、绳毛的方向、配重石的风化面——全都对上了。

她站起身,脸上连日守夜的疲惫里,透出一点松快:“不是贼。是闸老了。”

——

不是贼,就要修闸。修闸要换配重、补槽底,这是一笔器材账。

方榆写了申请,许照附上了查验的记录——弧痕的图样、绳毛的方向、配重石称量的数——一并递到执事库。

段崇看完,批复两个字:缓办。

“灵潮月内自平。闸门既查清非人为,着灵田人等轮流值守,月末器材核销后另行申领。”

退回来的时候,那张申请上还添了一行小字:“勿以查勘为名,虚耗工时。”

方榆捏着那张批复,指节都白了:“缓办?他仓里明明有配重石——上个月修缮水车,剩了两块,我亲眼见的!”

“他不批,是嫌这钱花在灵田,不如省在他别的处。”钟野气得直转圈,“这老抠!那咱们就把闸拿绳子绑死!”

“绑死更坏。”许照摇头,“闸门夜里必须能随水势微动,绑死了,灵潮一来,水压顶坏闸槽,修起来就是大工。”

方榆把批复压在案上,闭了闭眼:“没有别的法子。他说轮流值守——那就值守。”

——

轮值守闸,从当夜开始。

灵潮最低在后半夜,于是值守就分在戌时、子时、寅时三班,每班两个时辰。方榆排第一班,许照和另一个杂役排了子时,钟野自告奋勇排了寅时——寅时最冷,山里的露水最重。

一连七夜。

夜里的灵田,跟白天完全是另一个世界。虫声、水声、风过药田的沙沙声。值守的人守在闸边,隔一阵就要试一次销子、看一次水位。困是真困——许照白日里还要做工,守到半夜,眼睛涩得睁不开,只能拿冷水泼脸。

第七夜,寅时,钟野守到一半,许照不放心,还是爬起来去了闸边。

看见的是这么一幅景象:钟野抱着膝坐在闸边的石头上,眼皮直打架,手里却拄着一根横木——那是他自制的“闸哨”,横木一头抵着闸门,一头悬着一串破铜铃。闸门若自己滑动半寸,铜铃就叮当作响。

“你这法子……”许照蹲下来。

“跟我娘学的。”钟野迷迷糊糊地说,“我娘夜里守摊,怕贼,就在门槛上摆碗。碗一响,人就醒……”他说着说着,头一点一点的,最后补了一句,“你的配重一换,我这铃就退役了……”

——

第八日,钟野背着那根挂铃的横木去了器库。

他没去找段崇。温朔的炉房刚换过一套提炭架,旧配重还在,称过重量,重半斤;锉去边角,正好可用。可是那石头归器库,温朔也不能拿一句“我不用了”送人。

管库的提出条件:旧配重可以调给灵田,料费八钱照旧记入两处调拨账。可器库有三只带裂的运料箱,得有人在旬末前修好。

“我修。”钟野说。

“你会修?”

“收口的细活不会,换底板会。温朔验,验不过我重做。”

管库的想了想,把三只箱子推出来,连着调拨单。

钟野拖着箱子回炉房时,许照正写第八日的守闸记录。

“别写申请了,料有了。”

“你拿什么换的?”

“两个晚上的工。你替我接今晚寅时,我明晚回来替你。”钟野拍了拍箱板,“不是白拿,也不用替段崇把省钱的账再算一遍。他肯耗我们,咱们不能真陪他耗下去。”

许照接过调拨单。钟野并没有替他答应修箱,只把自己会干的活写在上头。方榆看过,在灵田收料一栏签了名字,亲自送去执事库登记。

段崇问她是谁许的,她把器库的印转过去。

“借调旧料,按库间章程核销。闸仍坏着,明日若不装,我便请水务管事来验。您要拦,写在这儿。”

纸停在案上。段崇没有落笔。

——

第八夜,许照替钟野接了寅时的班。

第九日换配重,三个人都到了。

旧石吊下来,新石按称重记录修边,槽底补平,磨坏的销子也换了。闸试开、试闭,等到夜潮最低,又守了一轮,没再滑动。钟野照约回来替许照守了寅时,直到天将亮。

方榆将守夜牌从棚柱上取下。前七夜守值一钱四分,第八夜续守、第九夜验闸各二分,共支工钱一钱八分;换料记八钱,修箱是钟野另换的工;许照把三笔分开记,没把它们凑成一个好看的数。

天快亮时,钟野终于趴在空箱上睡着了。挂铃的横木还靠在他腿边,铃被手攥着,没响。

许照想替他搬开,方榆摆了摆手,脱下外衣给他盖住。

第二天炉房开门,钟野把铃装在了门框上。第一位来客一推门,铃声叮当,他从里头探出头,笑着问修什么。

这回,铃替他招来了生意。

下一章 · 抢早的一刀 →

第 094 / 1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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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目录

卷一《河神死了》

    卷二《山门有路》

      卷三《金丹不问出身》

        卷四《昆仑雪未停》

          卷五《东海有归鸟》

            卷六《人间大劫》

              卷七《天上也有故人》

                卷八《诸道不相同》

                  卷九《再到不周山》

                    卷十《天命有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