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花

卷二 · 093 · 不许入药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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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 山门有路

不许入药的草

六月的灵田,草比苗长得欢。

这一日方榆领着许照,在田埂东头拔草。拔的是一片长势极好的草——叶片肥厚,绿得发亮,一丛一丛,比旁边的药苗精神十倍。

“这草碍着药了?”许照拔了一把,端详着,“长这么旺,拔了可惜。”

“可惜的是你这句话。”方榆头也不抬,“这草叫红筋蓼。拔了晒干,垫圈。它的根扎得深,跟药苗争地下的灵息,枝叶又招虫。留它一丛,明年就是一片。”

许照点点头,继续拔。

正拔着,钟野来了。他今日在灵田帮工,一进田就嚷嚷着热,凑过来看热闹。看了一眼那堆红筋蓼,他忽然蹲下了,捏起一株,叶子翻过来看背面,又掐断一根茎,凑到鼻子底下闻。

“咦。”钟野的眼睛亮了,“这草……不是血桐草吗?”

方榆的手停了:“什么草?”

“血桐草啊!”钟野一拍大腿,“山下回春堂收这个!我在告示上看见了——血桐草,新鲜的五十文一斤,晒干的八十文!说是外头药商订的,收多少要多少!这草我认得,山道边上到处都是——”

他指着手里的红筋蓼,斩钉截铁:“长得一模一样!这一大片,几十斤不止——方师姐,这要都收了,也有几两银子啊!”

方榆的眉头皱起来:“钟野。这是红筋蓼。垫圈的。”

“红筋蓼?”钟野不服,“红筋蓼的叶背是光的,这个叶背有绒毛!血桐草的茎是方的,这个……这个也差不多是方的!方师姐,草和草长得像,很正常,万一是好品种呢?”

一个说垫圈,一个说值钱,话僵在了那里。

许照蹲在旁边,从那丛草上掐下一片叶子,对着光看。

看不出。

他这个人的眼睛,看木头的纹路一看一个准,看药草的脉络,却跟看天书一样。方榆说的“细脉”,他是真辨不出——红筋蓼和血桐草的叶子在他眼里,就是双胞胎。

钟野从衣襟里掏出一张皱纸,摊在草堆上。是收药告示,他照着原样描下来的。许照看不出叶脉,方榆却一眼认出:画上明明是红筋蓼,题的却是血桐草。

“我答应替人问价,还没收货。”钟野把纸按平,“是我认错了,还是他们故意这么画?光撕告示,别人也不信我。方师姐,能不能验一回?我出钱,验完带结果下山。”

方榆停下拔草的手,抬起头,看了他们两个。

“验药要开炉,要试纸,要药材对照。”她说,“这一套下来,耗的药材值灵钱两钱。你出?”

“我出。”钟野抢着说,抠抠索索地掏钱,“两钱,省得我拉一群人卖错草。”

方榆盯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好。你出。看完之后,你听结果。”

——

当夜,方榆在灵田的药棚里,支起了小炉。

她取了两份草样:一份田里拔的红筋蓼,一份是她托人从药圃取来的血桐草的正品。又取了两味药做对照——一味活血的红花,一味敛疮的地榆。

四盏药,同炉同火,同煎一炷香。

煎出来的药汁,分倒进四只白瓷碗里。方榆又取出一张试纸——山门药堂特制的验性纸,纸色本白,遇药性而变色,要与草样形态和药谱一同核对。

第一盏,红花的药汁。试纸浸入,提起,纸色转红。

第二盏,地榆。试纸提起,纸色转青黑。

第三盏,血桐草的正品。试纸浸入,提起——纸色转成了淡淡的紫,紫里透红。

第四盏,田里拔的那份“血桐草”。

试纸浸进去。

提出来的时候,满棚的人都凑过去看——

纸色,转成了青黑。青黑里,还泛着一层说不出的暗紫。

方榆把试纸举到灯下,声音冷冷的:“这一版验性纸,青黑只表偏寒、偏收敛,不能见青黑就断毒,地榆也显这色。红筋蓼的叶脉、茎形和药汁变色合在一起,才对得上药谱;它不能冒充性温的血桐草入这张方。回春堂的图为什么错,还得拿去问。也许是画错,也许有人想借错图压价。眼下能定的是:你照这图收,会收错药。”

她把试纸拍在钟野面前。

“稳赚不赔的买卖?你卖十斤,赚五钱;药铺把红筋蓼当血桐草入了方,一个病人因此受损——你赔得起么?”

钟野把那张画错叶脉的告示翻过来,请方榆把药名、试纸结果写在背面。

“明早我下山。已经有两户约我来收草,得先拦住。”他把早先拢好的种子包扎紧,交给方榆,“这一包也烧掉,别再跟肥撒回田里。”

方榆的脸色,缓和了些。她转身把今夜的药样、试纸、颜色,一张一张记下来,画成图样:红筋蓼与血桐草,叶背之别、茎形之别、煎性之别,一一画清,又在末尾画上那两张试纸的颜色。

图样画完,她把它交给许照和钟野:

“抄三份。一份贴杂役院工棚,一份贴灵田棚,一份送山门收发处,给往来的杂役传看。”她顿了顿,看着钟野,“山下的药商年年收草。你们这些跑山的,十个有九个不识药性。今日不把图贴出去,明年就有人把红筋蓼卖成了血桐草,砸的是山门的招牌,害的是抓药的人。”

“是。”两个人齐声应了。

那一夜,三人把鉴别图抄了三份,贴到了该贴的地方。

钟野贴完最后一张,把验药费的收条也夹进告示里。两钱是他出的,许照帮他补清了图旁歪掉的细字。

翌日他下山,回来带了两户人家的谢话,还带回回春堂重贴的收药告示。新图的叶脉画对了,题名底下多了一行:先验样,再收货。

他把新旧两张并排钉在工棚门后。许照看了一眼,竖起拇指。

钟野得意地拍掉手上的灰:“往后揽活,认得我的又多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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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93 / 1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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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目录

卷一《河神死了》

    卷二《山门有路》

      卷三《金丹不问出身》

        卷四《昆仑雪未停》

          卷五《东海有归鸟》

            卷六《人间大劫》

              卷七《天上也有故人》

                卷八《诸道不相同》

                  卷九《再到不周山》

                    卷十《天命有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