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花

卷二 · 092 · 死苗的颜色

目录

卷二 · 山门有路

死苗的颜色

覆草救回来的赤芍,到了第三天,还是死了一排。

死苗的样子,先从叶尖开始。一垄十二株,靠边上的六株,叶尖由绿转黄,黄得很快,一夜之间,黄叶变黑,蜷成小小的一团,像被火燎过。

方榆晨间巡田,蹲在那排死苗跟前,一根一根拔出来,看根。

许照站在她身后,心一点点往下沉。这六株,是他那夜覆草时,亲手盖的草。他盖得最厚的两株,也死了。

方榆看完根,把苗搁在田埂上,没说话,起身往田另一头走了。

晌午,段崇来了。

段执事来灵田,从来不是好事。他背着手,把那排死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一点表情没有,开口的话却句句是刀:

“赤芍三年苗,一株市价灵钱一钱五。六株,九钱。擅动水闸致苗死亡,按灵田章程第三款,肇事者全赔。”

他看都没看许照,话是朝着方榆说的:“方弟子,你的地盘,出了这么大的纰漏,监管也有责任。这样吧——赔款从许照的劳绩里扣,扣不够的,从你方榆的季评里抵。一个人做事两个人担,也算我段某厚道。”

许照还没说话,方榆先开口了。

“执事。”她的声音不冷不热,“赔,我认该认的。但‘全赔’两个字,弟子不敢领。死因还没验,怎么就全是我或他的?”

“死因?”段崇嗤笑一声,“苗是浇坏的,浇水的是他,这还要验?”

“浇坏的和本来就活不成的,颜色不一样。”方榆蹲下去,把那六株死苗一棵一棵摆开,“执事请看。”

许照也凑过去看。

方榆拿指甲轻轻刮开第一株苗的根皮。根皮底下,白色的根肉——根肉上,有几个细小的孔,孔的边缘发褐。

“虫孔。”她说,“这苗在死之前,根就被虫蛀空了半边。没有根,浇多浇少都是死。这虫,叫地蚕,专蛀芍药根——它蛀苗,最少是十天前的事。十天前,这位许师弟还没到灵田。”

她又刮开第二株、第三株——同样有虫孔。

第四株,没有虫孔。根肉完完整整,是活根,根的尾端发黑腐烂——这才是被冷水激坏的。

第五株只有旧虫孔;第六株既有虫孔,余下的活根又出现了与第四株相同的黑腐。

“六株里,虫蛀的四株,冷水激的一株,还有这一株——”方榆拿起最后一株,“虫孔兼水伤。第四株算水伤,第六株两种伤都有,不能硬说全是谁的;依混合损伤各担一半记,水伤折一株半,虫害折四株半。”

段崇的脸色不太好看。

“虫是天灾。”他把袖子一甩,“天灾不分你的我的。总之苗死在你的田里,你们俩,总有一个要担——”

“天灾也有账。”方榆不退,“虫从哪里来,得查。田里这批苗用过同一仓底肥,先验田土,再验留仓的肥样,对照发肥单与发病地块。若是肥带来的,就该追肥仓管理的账。”

段崇的脸色变了变。

肥仓,是他辖下管着的。今年开春,肥仓的陈肥确实有过受潮的说法,可那批肥发下去的时候,没人验过。

“验就验。”段崇甩下一句,“验不出虫源,虫害这份你们也得担。”

——

验虫源,成了许照的事。

方榆教他怎么取土样:死苗根下的土、田埂的土、肥料堆周边的土,分开取,分开装,标好记号。她给了他一张虫卵的图样,教他辨认地蚕的卵和幼虫。

许照带着土样,顺着肥的来路,一路找到了东坡的旧肥仓。

旧肥仓是间半塌的土屋,堆着历年沤的底肥。他打着灯进去,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酸腐味——不对。沤好的肥是土腥味,这个酸腐味,是肥沤坏了。

他扒开肥堆,翻到下层——

底下压着几袋受潮的饲料。麻袋沤烂了,饲料漏出来混在肥里,发霉、结块、生虫。地蚕的幼虫,白胖胖的一条一条,就在那几袋饲料和肥的交界处,密密麻麻。

他请管仓人当面封样,连破袋、发肥单一起送到执事库。方榆比过田根与肥中的幼虫,又对了发肥记录:受损垄用过这批肥,邻侧没领这批肥的地块未见同样虫孔。几份记录并在一起,才把虫源指向了肥仓。

对质的场面,就在段崇的库里。段崇的脸色由红转白——那几袋饲料是他辖下入库的,入库单上他的签押还在。受潮的原因也查明了:仓顶漏雨,漏的位置,去年就报修过,报修的条子,段崇压着没批。

方榆把死苗分账的单子呈上去,一字一句念:

“六株死苗:纯虫害四株,水虫混伤一株的半份,共折四株半,责任在肥仓管理,仓顶漏雨报修未批,责任链在执事库;水伤一株半,责任在许照擅开闸,照章程赔。另,下田的虫害风险系肥仓虫源所致,建议全田查治,治虫的费用,理当由肥仓修缮款列支——执事,这笔账,是这么算的吧?”

段崇看着那张单子,又看看那袋虫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准。”

虫害折四株半的赔款,由肥仓修缮款列支,治虫的费用同批照办;许照的一株半,照赔。段崇压着的仓顶报修条,被他当场签了——签的时候,那支笔沉得像有千斤。

——

从执事库出来,方榆走在前面,许照跟在后面。

走了一段,许照忍不住说:“方师姐,今日多谢。”

“谢什么。”

“那四株虫蛀的,本来段执事是要全算在我头上的。您要是不查虫源,我认了也就是了。”

方榆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认了,事情就简单了?”她的声音还是冷冷的,“今日你替肥仓背了四株苗,明日肥仓的漏就不修,后年、大后年,虫蛀的就不止四株,是四十株,四百株。背账背出来的太平,是假太平。”

她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语气缓和了些:

“我让你背那一株半,也一样。你做错的那一半,一分不能少——少了,你就学不会敬畏这一田的活物。方榆的公道,是该谁的归谁。该你背的,一点不少;不该你背的,一分别想让我认。”

许照看着她,忽然想起了宋推事。

那日公堂上,宋推事也是这样断的案:本案只审到“经手上缴”,该谁的就是谁的。批文的事另案查,杜衡川的罪一笔不减。

公堂上的账,灵田上的账,原来都得这样一笔笔分清。

“方师姐。”他说,“下回取土样,还叫上我。我这双眼睛认不得地蚕的卵,可我这双手,搬东西、下地、做记录,使得上。”

方榆看了他半晌,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下回取药苗的样,”她说,“你做细活的手,确实稳。”

说完,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扔下一句:

“那株半的赔款,记得这月交。灵田的账,不过夜。”

下一章 · 不许入药的草 →

第 092 / 170 章

展开全书目录

完整目录

卷一《河神死了》

    卷二《山门有路》

      卷三《金丹不问出身》

        卷四《昆仑雪未停》

          卷五《东海有归鸟》

            卷六《人间大劫》

              卷七《天上也有故人》

                卷八《诸道不相同》

                  卷九《再到不周山》

                    卷十《天命有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