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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 091 · 田契上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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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 山门有路

田契上的水

五月初,合股的修器生意正好做,麻烦也找上门了。

麻烦是个执事,姓段,名崇,管着山门东坡的灵田和一摊子杂役调度。段执事金丹修为,管着灵田这份肥差多年,院里人背后叫他“段扒皮”——倒不是他贪,是他抠。山门每一文劳绩支出,到他手里都要过三遍算盘。

修器合股这一个多月,温朔、许照、钟野接的活,件件按时交,件件不超支,价格还压得公道——比段执事旗下那几个惯会拖延加价的熟手,强出太多。

于是各处的活,渐渐都绕开段执事的手,直接找上了“炉房三人组”。

段执事找上门来的方式,是一纸调令。

调令贴在杂役院门口:许照,即日起调东坡灵田轮役,为期一月,每日卯时至戌时,不得兼差。

“灵田轮役?”钟野跳起来,“那是全山最重的活!烈日底下锄地、挑水、除虫,从天亮干到夜里,一连七八个时辰——这是把人当牲口使!”

“不用猜。”温朔淡淡地说,“是段崇的手笔。咱们的活抢了他旗下人的生意。”

许照看着调令,倒吸一口气——他往灵田一去,炉房的活就压在温朔一人身上,钟野在外揽活也少了个验活的。可调令盖着执事的印,他不服,也得去。

“我去。”他说,“炉房那边,温朔多担着。章程上添一条:我这份劳绩,入公账。”

——

东坡灵田,跟许照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想的是庄稼地。到了才知道,灵田里种的不是庄稼,是药——一垄一垄,一块一块,药香混着土腥,闻久了让人头晕。田垄间的安排更古怪:高处的田块里种着怕涝的,低处的田块里种着喜水的,中间隔着一道道木闸,闸开闸合,引水断水,各有各的时辰。

管这一片的,是个女弟子,叫方榆。二十四岁,筑基圆满的外门弟子,话不多,脸更冷。她领着许照在田里转了一圈,指了指田埂上的一间草棚:“工具在那儿。卯时上工,戌时收工。误一时,扣半日劳绩。”

“方师姐,我的活计是——”

“到了灵田,你的活计就是灵田。”方榆打断他,“别以为你山里有了点名气,到这儿就能挑活。”

许照碰了一鼻子灰,老老实实上工。

头三天,锄地,挑水,除虫。他手上功夫好,做什么像什么,方榆冷眼看着,没夸也没骂。

第四天,方榆把一卷田契丢给他:“闲着也是闲着。把这块田的分水契,读熟。明日考你。”

许照捡起来看。那是一份老契,纸都黄了,记着东坡这片田的引水章程:水从山涧引下来,分三道闸,上田、中田、下田,各道闸几时开、开几分,写得死死的。

他读着读着,眉头皱起来了。

契上写,上田的闸,每日辰时开,开足三个时辰;下田的闸,每日午时开,开一个时辰。上田领水多,下田领水少。

可这几日他挑水经过,明明看见上田的苗精神得很,下田的苗,蔫蔫地打着卷。

这也太不公道了!高处的地多浇,低处的地干渴——这不就是山下那些大户人家霸水的手法么?

第五日午后,轮到他巡闸。

他走到下田的木闸跟前,看着闸里细细的一线水,想起下田那些打卷的药苗,血一热——

他把木闸,往上提了半尺。

水哗地涌进下田的沟里。他站在田埂上,看着水流进干渴的田里,心里透着一股“替天行道”的痛快。

痛快了不到一个时辰。

傍晚,方榆巡田巡到下田,脸色当场就变了。

她二话不说,奔到闸口,一把把木闸压回去,又飞奔进田里,蹲下身,扒开一株药苗的根土,抓出一把湿泥,攥了攥,泥在她手里捏成了团。

“谁开的闸。”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许照站出来:“我开的。下田的苗蔫了,我看契上分水不公——”

“闭嘴。”方榆头也不回,“来人,先疏两头排水口,把冷水退出去,再松土、连夜薄覆干草!这半亩是灵种赤芍,根最怕骤寒久浸。草留一层挡夜风,别闷住湿根!”

灵田的杂役们被喊起来,连夜覆草。许照也跪在田里,先跟着疏沟退水,再一把一把地将干草薄铺在松过的根土上。初夏的夜,山风冷得很,他跪在水田里,膝盖上全是泥浆,一铺就是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半亩赤芍保住了大半,靠边上的两垄,苗尖还是蔫黄下去了一片。

方榆蹲在田头,把那卷田契,摊开,拍在许照面前。

“现在,读。”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回答我一个问题——契上为什么定上田三时辰、下田一时辰。”

许照跪在田埂上,把契又读了一遍。这一遍,他读到以前没读的一行小字——契的脚注:

“上田种石斛、天麻,性喜润而畏涝,水大则烂根;下田种赤芍,性耐旱而畏寒,水必晒温而后可引。”

他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上田在高处,山涧水引上去,经了一路日头,到田里是温的,水量大,养的是润。下田在低处,水到得快,是凉的——所以只敢午时日头足的时候引一个时辰的水,引的水在沟里晒过了,才不伤根。”方榆的声音不重,每个字却像钉子,“你倒好。午后开闸,放的是冰凉的活水,直接灌根。你是给赤芍解渴,还是给它送丧?”

许照跪在那里,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熟读契上的数,却没读懂数底下的理。他看见下田苗蔫,以为是缺水;其实那几垄蔫,是虫害的初征,方榆中午已经配好了药,就等傍晚下药——他这一闸水,引来了寒,也搅乱了原定的救治。

“擅动水闸,按契,罚草料五十捆,劳绩扣半月。”方榆站起身,“罚你认不认?”

“认。”许照的声音是哑的。

“罚完了,还有一句。”方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比晨风还冷,“你以为你的账算得精,你连你救的东西要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替它做主。修器的人改水闸,跟不懂药的人开药方,是一个死法。——起来,覆草。那两垄蔫黄的,你给我一天看三遍,看它们到底是死是活。看明白了它们为什么死、为什么活,你再来说你算的账。”

方榆收起田契,让他把两处排水口清出来。许照抄起锄头时,看见她已经蹲回那垄蔫苗旁,指尖夹着一条极细的根虫。

水退下去,底下还有活物。

他把锄头搁远些,先去取了她叫的药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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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91 / 1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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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目录

卷一《河神死了》

    卷二《山门有路》

      卷三《金丹不问出身》

        卷四《昆仑雪未停》

          卷五《东海有归鸟》

            卷六《人间大劫》

              卷七《天上也有故人》

                卷八《诸道不相同》

                  卷九《再到不周山》

                    卷十《天命有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