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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 090 · 空出来的工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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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 山门有路

空出来的工位

春末,温朔摊上一桩大喜事——和一桩大难事。

器库的老管事调去了西峰,空出一个正式的修器工位。这个工位,器库的师兄们推来让去,最后落到了温朔头上——论手艺,四年杂役的温朔早够格;论资历,还差着些,可师兄们都知道这小子手稳,肯让。

工位就是一间小小的独立炉房:一座炉,一张砧,一套淬具,还有一个能挂自己名字的资格——从“杂役”升成“器徒”,劳绩翻倍,还能接外活。

温朔捧着调令,在炉房门口站了半晌,转身去找许照,第一句话是:

“炉房有了。炭没有了。”

许照跟着去看。炉房是好炉房,可惜前任走得急,炉膛里剩下小半筐灵炭——灵炭这东西,跟凡炭两样,掺了灵石粉,一炉淬火要烧掉足足三成家底。开一回炉,光炭钱就是几十文。温朔的家底,许照知道:他每月的劳绩要寄一半回家里。

“开炉的钱,你缺多少?”

“起炉的头一笔,加上周转——”温朔算了算,“二两。凑不齐。我就是来跟你辞别的。这个工位,我打算让回去。”

“让回去?!”跟进来的钟野一听就跳了脚,“多少人抢破头的位子!你让?!”

“没钱开炉的位子,是个空位子。”温朔淡淡地说,“让它给有钱的人,不耽误事儿。”

钟野气得转圈。许照却蹲在炉膛前,把那半筐灵炭抓起来看看,又看了看炉膛的构造,忽然问了一句:

“温朔。你缺的真是二两炭钱吗?”

温朔看他。

“炭烧完就没了。”许照指着炉膛,“你缺的是一炉一炉接着烧的本钱。本钱这东西,一个人凑不齐,可以合股。”

“合股?”钟野耳朵竖起来了。

“我这几个月,劳绩加修器的私活,攒了一两六钱。”许照说,“原本是预备着往后的,如今拿出来入这个股。”

钟野眼珠一转:“我也入!我……我有三十文,再加我的嗓子——我去揽活!杂役院、外门、各处要修东西的门路我熟!”

“你俩疯了。”温朔看着他们,“合股做器物,十家里九家散伙。散伙的理由我都背得出:账不清、活不均、赔了互相怨。”

“所以先立章程。”许照从怀里掏出纸笔——他是打有准备之仗的,“三条。第一,材料先付款:进货的钱按股出,谁也不许赊。第二,报废共同核算:坏了的坯、烧错的炭,按股分摊,谁的错谁多认——温朔验活,他说谁错就是谁错,不许赖。第三,账目公开:每一笔进出,记在册上,三个人随时可查。散伙也行——散伙按股分家伙,账清了走人,谁也不欠谁。”

温朔盯着那三条章程,看了很久。

“……再添一条。”他说,“活计不接没数的。接了就得按时交,交不出,赔。”

“这条好。”钟野一拍大腿,“写上!”

四条章程,三个人按了手印。

许照的一两六钱,钟野的三十文,温朔咬牙掏出的五钱私房,凑起来,买了头一批灵炭,把炉开了。

——

头一个月,难。

温朔管淬锻,许照管修补校验,钟野揽来的活,头几件都是杂活:修门闩,补铁锅,给外门的师姐修一支断簪。赚头薄得像纸。

可件件按时交,件件验收过。渐渐地,口碑起来了。

转机出在两件大活上。先是药堂的蒸药架支架断裂——药堂要得急,三日要货。温朔连夜锻了新架,许照把接榫处改了个法子,比原设计还结实。再是外门一位弟子的佩剑鞘扣断了——那鞘是名匠做的,别处不敢接,许照照着原样的榫卯配了一枚新扣,严丝合缝。

两件活传开,订单来了。

来得比预想的多。多到什么地步——三日里,钟野揽回九件活计,三个人的手都干不过来,温朔还得轮值器库。

三人围着单子数了数,末了,钟野咬咬牙,划掉两件:“这两件,退了。”

“退了?”许照看他。

“三日九件,做不完。赶工赶出来的东西砸了牌子,往后一件也接不着。”钟野把那两件推回去,“退这两件,赔个礼。留下七件,件件做好。”

许照和温朔对视了一眼。

温朔难得地弯了下嘴角:“你开窍了。”

“跟你俩混的。”钟野哼了一声,“近墨者黑。”

那一夜,三个人赶工到天亮。炉火烧红又暗,暗了又红。锤声、淬水声、许照校尺寸时的锉刀声,在小小的炉房里响了一夜。

天亮时,七件活计,件件完工。

——

这个月末,炉房的账本上,第一笔像样的结余落了地。

三个人围着账本算账:扣除炭钱、料钱、温朔的份例,许照当初的一两六钱,翻了一倍不止;这些钱没有分掉,按章程,转成了下一批的周转材料——灵炭、铜料、一批好铁。

许照看着那本账,忽然想起去年春天的自己。

那时候他攥着八十三文钱站在庙门口,一夜之间全填进了押金里。那时他靠修庙挣工钱,后来又得了一份救人的谢仪。

如今,他有了一座炉,一个章程,两个伙伴,和一份每月都在长大的订单。

这本事不靠碰运气。它长在手艺上,长在章程上,长在一炷一炷烧起来的炉火上。

炉火照着三个人的脸。钟野打着哈欠记账,温朔擦着他那套永远干净的工具,许照把今日的账,一笔一笔,记完最后一行。

“散了吧。”温朔吹熄了小灯,“明日照常。”

炉房的门在夜里关上。门里,账本压着章程,章程压着三个人按过手印的红印。

门外,山里的夏夜虫声正闹,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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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90 / 1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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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目录

卷一《河神死了》

    卷二《山门有路》

      卷三《金丹不问出身》

        卷四《昆仑雪未停》

          卷五《东海有归鸟》

            卷六《人间大劫》

              卷七《天上也有故人》

                卷八《诸道不相同》

                  卷九《再到不周山》

                    卷十《天命有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