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 山门有路
山下的来信
春末,运药的船户捎来一封信,封口贴着一片干金银花。
许照摸到那片花就笑了。妹妹如今日日跟药材打交道,连信封也带着药铺的味道。
“哥:见字如面。方书吏教的,说写信都这么开头。
“我这月认得一百四十味药,九娘考了三回,全对。她那杆乌木戥我使顺了,还是搁在铺里,不准带出铺。近来在码头看卸船的药,想要一杆轻的小秤,称样药就够。你若碰到旧的,替我问问价,别买贵的。我存了钱。
“韩船头能拄拐上船了,凶得很。你放心,他没有偷偷撑篙,是我盯的。
“山上冷不冷?伤药别省。教你个字:瘤。今日九娘给我认的,怕你也不会,写在后头。
“妹,穗。”
那个“瘤”写得尤其大,怕他看不清似的。
许照在灯下笑出了声。笑完,把信压在案上,取出自己的小册子。
这一个多月,铜活渐渐做起来。他先前被冒领的工钱也追回了些,按眼下的进项,再攒一阵,也许能替妹妹交照溪山药堂的旁听钱。
她三年出徒,契上明明白白;学徒房他看过,窗朝南。临行那碗热饭还记得,妹妹说她走她的铺,让他走他的山。当时他答应得好,如今一见钱有了来路,就又忍不住算:山门药堂有山下看不着的药谱,接她来住两月,会不会学得更快?
他在回信上写:“明春我替你问药堂的位置。”
写完,把“替你问”圈了起来。
器库那头有脚步声。顾寒灯来取修好的灯架,看见案上摊着信,没有伸手拿。
“青蒲来的?”
“穗穗的。”许照把灯架递过去,“她想要轻秤。我倒想让她来药堂学。”
“她想来?”
“还没问。”
顾寒灯托起灯架,转了一下新配的轴:“那就问。山门的入门条件,也该一并写明白。”
老人走后,许照重新铺纸。他没有把想法藏起来,写药堂认哪几种考课,旁听要多少银钱,又添了一句:你愿意,再托人问;不愿意,就照铺里的安排来。
写到小秤,他忽然想起工棚角落那杆断了秤杆的铜秤。
是丹房废器,领料时记过号。他先去库房问,管事按废铜价开了出让单;他付清料钱,领到销账收条,才把秤留作私物。他修了几晚,原想留作称铜末用。杆轻,盘也小,正好能放进妹妹那只出诊药囊。可称铜和称药不是一回事,他把旧盘拆下,另配净盘,第二日请丹房用标准砝码逐星核过,补上验记。
钟野看他拿布包秤,啧了一声:“你这铜活,寄出去也不收工钱?”
“她要付料钱。”许照把信折好,“工钱算她教我那个字。”
“哪个字这么贵?”
许照指了指纸上的“瘤”。钟野看了半天,没念出来,最后把纸推回去:“你妹妹的买卖做得好。”
两人笑了一阵。
包裹交到船户手里时,许照还放了两页新写的字样。他把“瘤”抄了三遍,请妹妹替他核。信末另记着小秤用料的价钱,工钱旁画了个圈,圈里写:已付。
船走出很远,他还站在渡口。风把袖口吹得鼓起来,像小时候妹妹拽他的衣裳。
他想知道她用上新秤的第一回,会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