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花

卷二 · 082 · 缺角的碗

目录

卷二 · 山门有路

缺角的碗

杂役院开春头一件闹心事,是一只碗。

山门每月按人头配一轮药汤——祛湿气的、壮筋骨的、养气血的,三样轮着来。药汤从丹房熬好了,一桶一桶抬下来,按人头分。分药汤得有碗,可库房发给杂役的碗,全是各处淘汰下来的残次货:缺口的、带裂纹的、掉了瓷的。

轮到这月的气血汤,分到许照手里,他的碗底有一道裂,看着不起眼,倒汤进去,汤顺着裂渗出来一半。

不止他。三十几号杂役,碗碗带伤。汤分下来,洒一地;洒掉的汤,丹房不管补。

饭堂里,正为这事炸了锅。

炸锅的头子,叫钟野。

钟野是杂役院唯一挂着“外门弟子候补”名号的人——十八岁,入门两年,今年开春刚考过一次外门试录,差两名没上,在杂役院里等下一次考。他人机灵,嘴利,一呼百应。

“弟兄们!”钟野跳上饭堂的条凳,把那只缺角的碗高高举起来,“都看看!这就是山门给咱们的碗!内门弟子用什么?白瓷的,烧得完完整整的,一色一色崭新的!咱们呢?咱们喝的药汤先从碗底漏一半——漏的不是汤,是咱们杂役的命!”

底下哄然叫好。

“光叫有什么用!”钟野把碗往地上一顿,“内门饭堂今早空着一排新桌子——他们换新桌子了,旧的扔在后院!弟兄们,搬!把那张桌子搬到咱们院来,桌子有了,跟丹房要碗也有了底气!”

轰的一声,呼啦啦真站起来二十几个杂役。

许照本来坐在角落里喝他那半碗汤。他听着钟野煽动,手里的碗停了停,低头把字据式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

抢内门的桌子。内门丢了桌子,必定上报。管事的追查,领头的记过,跟去的每人扣三日劳绩。若争执起来动了手,按山门规矩,逐出山门。

他刚入门,要做满两年才轮得到外门试录。劳绩得从眼下攒,先扣三日,就先欠三日。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刚要开口劝——

“那个新来的!”钟野眼尖,“许照!你也来!你如今是山里的大红人,你出面,管事都得给三分面子!”

满屋的眼睛刷地看过来。

许照环视一圈,把心里的账说了出来:

“抢桌子,回头查下来,领头的记过,跟去的扣劳绩。钟野你是候补弟子,记一次过,下回试录就悬了。弟兄们扣三日工,扣的都够买三只新碗。”

人群里有人嘀咕。

“至于药汤漏——”许照举起自己的碗,“碗是库房发的,发的就是山门认账的。漏了汤,是库房的物有损耗。物有损耗,该找库房换、找丹房补——不是抢别人一张桌子能解决的。抢来的桌子摆着,咱们的碗还是漏的。”

“说得轻巧!”有人喊,“库房会换吗?去年就有人提过,石沉大海!”

“去年提,是拿嘴提。”许照说,“这回,拿东西提。”

他举起那只裂底的碗:“我今天把这只碗修好——修好了,它就不漏,我这碗汤就喝得全。可全院的碗,我修不过来,也不该我来修——发碗的账,在库房。我明天拿着这只碗去见管库的执事,把三十几只碗的损耗,一样一样数给他看。”

钟野在条凳上冷笑:“执事会理你?”

“不知道。”许照说,“不试,怎么知道。”

——

第二日,许照真去了。

他没空着手去。他花了一晚上,把全院的碗都过了一遍:三十七只碗,缺角十九,裂纹二十一,漏汤的十五,其中漏得最凶的六只,他在每只碗里倒上水,做上记号,然后把损耗列成一张单子:碗几只、裂漏几处、每月漏汤折多少、汤是丹房几味药熬的、折灵钱几何——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执事库里,坐着一位执事。许照把单子和那六只做了记号的漏碗摆上桌。

执事起初不抬眼皮。

“碗是库房配发的旧物,损耗自理。”

“执事。”许照不恼,把单子推过去,“您看第一行。药汤是丹房的方子,一味主药是市价三十文的三七。按三十人每人每轮漏三成算,一个月漏掉的药汤,折三七一味,就是九钱银子——一年,将近十两。这不是碗的事,是丹房的药在漏。”

执事的眼皮抬起来了。

“再看这几只。”许照把六只做了记号的碗一字排开,倒水进去——水顺着裂纹滴下来,滴在执事案上的算盘旁边,“这是现证。碗在,漏在。您要是不信,我可以把三十七只碗都搬来。”

执事盯着那些碗看了半天,又把单子从头看到尾。

半晌,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点古怪的神色:“你叫什么?”

“许照。”

“修废器库的那个?”执事哼了一声,提笔在单子上批了,又写了一张领物条,“每院配公用陶罐一只——以后药汤分到院里,先倒进罐,再按人分碗。碗的损耗,列入库房年修册,明年开春统一换。”

他把领物条拍在许照面前:“拿去。还有——”他指着那张损耗单,“这张,留下。老夫留个念想——山门多少年没见过杂役递损耗单了,都是递怨气的。”

——

回到院里,公用陶罐跟着许照一起进的门。

二十几个杂役围着那口黑釉陶罐,看稀奇。有人当场舀了一碗汤,碗底裂纹还在,舀进去仍照样漏。那人赶紧把碗挪回罐口上方。

钟野挤到罐边,拿手接住漏下来的汤:“罐有了,破碗还破着。等我一会儿。”

他去饭堂借了八只完好的小碗,答应每轮领汤后亲自洗净送还。三十七人分成几拨,轮着喝,热汤留在带盖的罐里,不再每人端着漏碗走半个院子。

许照帮着递碗。到最后一拨,罐底还留着他们两人的份,钟野舀得满满的,一滴也没漏。

“下回争碗的账,我去。”钟野说,“你那张损耗单借我抄。罐先留下,八只碗也能先用着。”

他盯着许照看了半天,忽然伸出手:“钟野。”

“许照。”

两个人握了握手。

当晚,搬汤桶的活计,钟野头一回留下来帮着干。三十斤一桶,他一口气扛了两桶,扛完了,把袖子一撸,坐在门槛上喘气,嘴里还硬着:“别误会。我不是服你。我是看你那算盘打得细,跟你搭伙,不吃亏。”

许照笑了:“不吃亏就行。”

两只碗——钟野那只缺角的,许照那只裂底的——当晚被摆在院里的公罐旁边,谁也没扔。

留个念想。钟野说,这叫争来的碑。

下一章 · 山路第一课 →

第 082 / 170 章

展开全书目录

完整目录

卷一《河神死了》

    卷二《山门有路》

      卷三《金丹不问出身》

        卷四《昆仑雪未停》

          卷五《东海有归鸟》

            卷六《人间大劫》

              卷七《天上也有故人》

                卷八《诸道不相同》

                  卷九《再到不周山》

                    卷十《天命有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