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花

卷二 · 081 · 一床冷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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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 山门有路

一床冷被

历零年的冬天,许照是在药堂的复健房里过的。

复健不轻省。药堂的老人教他用药汤熏蒸旧伤,教他一寸一寸地把僵硬的筋络揉开,教他伤了之后怎么走路、怎么发力、怎么睡觉才不落病根。三个月下来,他肋下的伤养平了,左臂抬到头顶也不疼了——药钱,也见了底。

开春,导引、杂学、耐力三项试录,他一项项考过了。这才背上行囊,搬进了杂役院。

杂役院在照溪山的东坡脚下,一排低矮的瓦房,住着三十几号人。有管事的姓吴,人称吴管事,验看了他的临时号牌,又翻出他的档案,眼睛在“验灵:无(三次)”那一行上停了停,鼻子哼出一声笑。

“三次无仙缘。”吴管事提笔就写,“去废器库。库房的活,不需要仙缘。”

废器库在杂役院最西头,紧挨着一面阴湿的山壁。屋里常年不见日头,地上返着潮气,八张木板床挤在一处,分给他的床上只有一床发硬的褥子。

许照站在这间屋里,环顾四周,忽然想起青蒲的药铺后堂——那一张竹榻,已经算是好日子了。

他没有当着管事的面说什么。

送他来的老人临走前拍拍他:“小子,别怪吴管事。这院里的规矩,验灵三无的,都从最差的地方起。起得来,往后处处起得来;起不来——山门不养闲人。”

送走了人,许照做的第一件事,是修床。

他从废器堆里翻了翻,挑出四块厚薄差不多的旧木板,又找来一捆麻绳。他把木板架在床脚底下,绳十字捆紧,再把四只床脚一一垫高、找平——修庙的手艺,垫神像的基座是这个法子,垫床脚也是这个法子。

床板离了潮地,褥子铺上去,伸手按一按,不晃了。

同屋有个杂役探头看见,愣了愣,什么也没说,转头把自己的床脚也垫了半尺。

第二件事,是找活。

废器库的活计,是把山里各处用坏送来的器具归置、修复:缺腿的架、裂了口的箱、松了柄的锄——都是内门弟子看不上的粗使物件。院里的规矩,杂役每月有例行的搬运工,修器的活计,却没人肯认领——修好了没工钱,修坏了要赔。

许照去找吴管事。

“我要领修器的工。”他说。

吴管事从簿子里抬起眼皮,把这个三次无仙缘的新杂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修器?你懂器物?”

“我小时候跟着爹修庙,后来自己接活,已经六年多了。”许照说,“神像、殿架、门窗、法器座子,木工、泥工、漆工、基础的铜活,都拿得起。修不好,不收工钱;修坏了,我赔。”

“你拿什么赔?”

“按季结的劳绩,扣。”许照说,“不够,我出山打工还。”

吴管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好大的口气。行——修器的工,按件结。修好一件,验一件,验过的记劳绩。修坏的,照价赔。丑话说在前头:废器库里出来的东西,能不能再用,是各处自己定的。你修得再好,人家不收,你的工钱也一文没有。”

“成。”

领了活,问题来了——修器要工具。凿、锉、刨、锤、剪,一套齐的,他背来的那点家什不够使。杂役院没有公用的,借内门的?没门路。

他正对着废器堆发愁,身后有人说话了。

“你方才垫床脚的绳结,打的是渔家十字缠?”

许照回头。是个青年,比他大几岁,个子不高,瘦,眉眼淡淡的,一身杂役的灰布衣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他手里捧着一只碗,站在门口,不知站了多久。

“是。”许照说,“青蒲渔家的打法。”

“你方才验那批锄头柄,”青年又说,“十根柄,你挑出三根搁在一边。为什么?”

“柄根有暗裂。”许照说,“看着完好,木头里头的纹断了。使不上半个月就得断,断的时候要崴人的手。”

青年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点温度。

他走过来,把手里那只碗搁在案上——那是他自己的饭碗,碗里最后一口饭已经冷了。放下碗,他从自己床底拖出一个木箱,打开——

一套工具。

凿、锉、刨、锤、钳、剪,大大小小十几件,码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磨得干干净净,木柄温润,像被人摩挲了很多年。

“温朔。”青年说,“院里的修器杂役。这套工具,是我师门传的,不外借。”

许照的心沉了半分。

“不过。”温朔继续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方才验柄的时候,我看了。三根暗裂,一根没挑错,其中两根连断纹的位置都找得分毫不差。验木头的手艺,山里不多见。”

他把木箱往许照面前推了推。

“借你。两个条件。”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每一件用完,归位,擦净,刃口上油。我的工具,比我的命干净。”

第二根手指:“第二,坏了照价赔。这件平头凿,我师父磨了三年,你赔不起整个的,就赔一柄新的,再赔我三年的功夫——当然,你赔不起。”

许照看着那套工具,又看着温朔。

“我再加一条。”他说,“我修器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我哪儿做得不对,你指点。指点不收钱——算我租工具的利钱。”

温朔的眼里,头一次有了一点真正的笑意。

“成交。”他说。

——

当日,许照领了废器库的第一批活计:六件。

他借着温朔的工具,从午后做到掌灯。六件粗使物件,一件一件拆开、清洗、补裂、固榫、上漆。温朔果然坐在旁边看,一言不发,只在许照有一处榫口打得过紧的时候,伸手指了指那里。

许照改了。

改完,那处榫口吃劲均匀,比原先他想的做法还顺。

掌灯时分,六件修好。温朔逐件验过,点了点其中一只补好的木箱:“这只,算你欠我半件工具的人情。箱底的暗榫是你新配的——配得好。其余的,明日送验。”

许照收拾工具,忽然想起来问:“温朔。你为什么肯借我?”

温朔收工具的手停了停。

“山里的人,看人先看验灵。”他淡淡地说,“我入山那年,验灵也是‘无’。做了四年杂役,前年才转的修器工。”

他把工具箱锁好,抱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我看的不是验灵。”他说,“是手。”

门帘落下。许照坐在灯下,摸了摸腰后自己的短凿——明日送验,若验过,就是他在照溪山的第一份工钱。

他忽然想起顾先生的话:路是有的。

如今这条路,有了第一块垫脚的木板——和第一件借来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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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81 / 1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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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目录

卷一《河神死了》

    卷二《山门有路》

      卷三《金丹不问出身》

        卷四《昆仑雪未停》

          卷五《东海有归鸟》

            卷六《人间大劫》

              卷七《天上也有故人》

                卷八《诸道不相同》

                  卷九《再到不周山》

                    卷十《天命有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