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河神死了
山雨路长
离镇第四日,山雨下来了。
照溪山南麓的雨,跟青蒲的水不一样。青蒲的水是横着来的,浩浩荡荡;这里的雨是竖着浇的,浇了三天三夜,山路成了泥河,前头的石桥,头一夜就被上游冲下来的山洪拱断了。
两个人被困在山腰一处雨驿里。驿小,只有三间瓦房,同路的几个货郎挤在东屋,西屋用木板隔成两个小间,顾寒灯和许照各住一间。
雨下到第三日,许照终于忍不住问了那个憋了两三天的问题。
“先生。”他蹲在檐下,看着雨帘,“您是有修为的人。您的修为,能不能带人御风?照溪山又不远——咱们御风过去,不就不用等这场雨了?”
顾寒灯坐在驿房的门槛上,手里拨着一串念珠似的东西——不是念珠,是一小截一截的旧木签,拿绳穿着。他闻言,拨木签的手停了。
“能。”他说。
“那咱们——”
“不御。”
“为什么?”
顾寒灯把木签收进袖中,望着雨。
“载人御风,不是老朽抬抬手的事。”他说,“御风是把自己的气借给风,气要托着两个人的分量,一里路,耗一成修为;十里,耗三成。你体重轻,可你才立住引气,还不会用气护身,风一急,你的五脏先受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平平地补了一句:
“再者,老朽有旧伤。伤在气海,动了大力,旧伤就裂。裂一次,养三年。”
许照默然。他想问旧伤是怎么来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改口:“那咱们等到几时?”
“驿丞说,雨停后一日,泥淤一清就能走。”顾寒灯说,“修行的第一课,不在山上,在路上——等得起,忍得住,别把捷径当成不要代价。御风赶路,赶的是路,丢的是功课。”
许照把这些话记下了。心里虽还着急,倒也安分下来,帮着驿丞家劈柴、扫水、照顾同驿的货郎——闲着也是闲着。
——
变故起在第三夜。
后半夜,许照是被雷声惊醒的。
雷不大,闷闷的一声,从山那头滚过来。可就在那一声雷里,他听见隔壁顾先生的屋里,“哐当”一响。
他披衣起来,摸到隔壁门口,从门缝里看——
顾先生坐在桌前。桌上一盏油灯,一碗茶。
老人的手,死死地攥着那只茶碗。攥得那样紧,指节都白了,手背上青筋暴起,整条手臂在抖。茶碗在他手里,像一只被鹰攥住的雀。
又一声雷,滚过来。
老人的肩膀,几乎不可察觉地缩了一下。
灯影里,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平静,是一种把所有表情都摁下去之后的空白。就像一个人站在很深的水底,头顶上翻天覆地,他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眼睛里的东西,黑得看不见底。
许照站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从来没有见过老师这样。这个见了他第一次就想拆穿他的老人,这个说话慢条斯理、连训人都不带重字的老人,此刻攥着一只茶碗,像攥着最后一根绳子。
雷声过去很久了,老人的手还没有松。
许照悄悄退开,去了灶间。灶膛里还有余火,他寻到水壶,烧了半壶热水,寻了个干净的粗碗,倒了满满一碗,端着,轻轻推开了隔壁的门。
顾寒灯还坐在那儿,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像一尊像。
“先生。”许照把热水碗搁在他手边,轻声说,“夜里凉。喝口热的。”
老人的目光从雨幕里收回来,落在那碗热水上。
他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攥着茶碗的手。指节僵了,松开的时候,咔的一声轻响。他端起许照换的那碗热水,喝了一口。又一口。
“雷。”他说,嗓音哑得厉害,“老朽不爱听雷。”
“旧伤发作了?”
顾寒灯握着碗,沉默了很久。
“……嗯。”他说。
只一个字。他没有讲旧伤的来历,没有讲为什么偏是雷雨,没有讲那只攥紧茶碗的手在多年前的一个雨夜曾经抓着什么。
许照也没有问。他把灯芯拨亮了些,又把自己的毯子抱来,搭在老人肩上。
“先生。”他说,“您不想说的,我不问。要是有我能干的活,明天都交给我。”
顾寒灯端着水碗,看了这个少年很久。
雨还在下。灯花跳了跳。
这一夜的雷声、攥白的指节,还有那一个“嗯”字,许照都记下了——他只是把它们归在“先生的旧伤”底下,用一片少年人的体贴,妥帖地收着。
他不知道那场雷雨底下,压着的是另一个雨夜、另一条水路、另一群没能等到天亮的人。
更不知道,压得最深的那个名字,姓许。
——
翌日,雨停了。
驿丞来报:前头的石桥断了,短期内修不起来,要过河,得绕南边的老鸹渡,多走两日。
“绕。”顾寒灯说得干脆。
绕行多两日,多两日的房钱饭钱。许照掏出行囊清点,旅费原本就紧,这一下,去了一截。
他把账记在本子上:雨阻三日,桥断绕行两日,额外房钱饭钱四十七文。记完,合上本子,忽然想起韩渡的话——会算账的人,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他又想起昨夜的雷。
账可以记,雷不能问。每棵树都有自己的疤。他陪着走这段路,就是他的本分。
两人在泥泞的山道上继续前行。老者在半里外被雷击过的老树旁驻足片刻,什么也没说,绕开了走。
许照看见了,也没说什么。
师徒二人,一个带着旧伤和旧债,一个带着旧疤和新账,一前一后,走进了照溪山更深的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