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河神死了
一封介绍
离镇第十二日午后,雨后初晴。
山道转过最后一道弯,一片开阔的谷地豁然铺在眼前。谷口立着一座飞檐的亭子,匾上三个字:接客亭。亭后一条石阶,沿着山势往上,隐在苍翠里,看不见头。
那就是照溪山的山脚。
许照走得腿肚子直转筋,可站在谷口,他愣是把腰挺直了——原定七日的路,雨阻三日,绕行又添两日,十二天的山路,两双磨穿的鞋底,一座断掉的桥,为的就是眼前这座山。
顾寒灯引着他进了亭子。
亭内设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个值事,四十多岁,面皮白净,手指干净——一看就是不做粗活的手。案上笔墨纸砚、簿册算盘,码得整整齐齐。亭柱上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八个字:
先验介绍,后验行李。
“入境事由。”值事头也不抬。
“送人入院。”顾寒灯递上自己的名帖,又把许照的介绍信搁在案上,“顾寒灯。这孩子凭介绍入院,做杂役。”
值事先验名帖,再拆介绍信。看信的时候,他的眼睛在信末的签名上停了一停,抬眼看了看顾寒灯,没说什么,取出一方印,在信上盖了。
“人合格了。”值事把介绍信收进匣子,“再验行李。入院之人,随身之物,件件登记。登记簿上写清楚:何物、材质、用途。利器、火器、毒物、来路不明之物,单列一栏。”
“单列一栏,然后呢?”许照问。
“然后复核。”值事抬起眼皮,“单列之物,由执事库复核定性。该收的收,该还的还,该退回山下的退回山下。登记了未必有事,瞒了——查出来,直接逐下山。”
许照的心,咯噔了一下。
他背包袱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
贴身的包袱里,木盒中的那粒石屑——登记了,会不会被收走?收走之后,还回得来吗?那一栏“来路不明”,会不会让他连山门都进不去?
短短几息之间,他脑子里转过了七八个念头。隐瞒?就说石屑是药材?说是祖传的辟邪物?反正山门的人也没见过——
“写吧。”顾寒灯在旁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盆清水浇下来,“是什么,写什么。用途未知,就写未知。别编成祖传神物,也别编成寻常药材。山门查你的物,不是查你的嘴。”
许照看看老师,看看值事。
值事面无表情地等着。
他把心一横,解下包袱,一样一样往外摆:换洗衣裳。伤药两包。导引书一册。练功记录两本。修器工具一套。短凿一柄。官印抄本一册。最后,是那只木盒。
“这是什么?”值事问。
“五色石屑一粒,指甲盖一半大。来历未知,材质未知。”许照一条一条地说,“我离镇前请顾先生验看时已经禀过:它能让人看见法术的接缝,用之过甚伤神。公堂登记册上写的是‘未知材料’,青蒲县衙有案可查。”
值事的笔顿了顿。
“来路不明之物,须交执事库复核,复核期间暂存。”值事照着章程说,“暂存费,十文。”
许照的手指又收紧了。
“复核要几日?”顾寒灯问。
“三日。复核定性后,来路不明但无害之物,原物发还本人保管,登记簿上注明‘本人保管、按季复查’。”值事把笔搁下,头一次多说了几句,“这位老丈,山门的规矩您是知道的——收不是夺,是定责。物件入了簿,往后出了事,有册可查,有责可溯。不入簿的东西在山上出了事,才是说不清。”
他转向许照:“还是说,小友宁可不登记这物件,藏在山上?那老夫就按偷带论处了。”
许照深吸一口气。
他把木盒推到案前,又数出十文钱,摆在旁边:“登记。暂存。劳驾。”
值事收了钱,取簿登记,一笔一笔,写得端正:五色石屑一粒,长约四分,来历未知,材质未知,显用:可感法术接缝,过用伤神。附青蒲县衙在案记录。复核定性,暂存三日,定性后发还本人保管,按季复查。
写完,把木盒收进案后的木柜,柜门落锁,贴了封条。
许照看着柜门合上,心里空落落的,又有点奇怪的踏实。
说不上来。像把家里的钥匙交给了信得过的人保管——手上空了,心里反而放下了半分。
其余行李,一一验讫登记。短凿列入利器栏,准带;伤药列入药材栏,准带;抄本列入文书栏,翻验无碍,准带。
最后,值事取出一张薄薄的木牌,烙上山门的印,递给许照:“临时号牌。持此牌,宿客舍,三日后来取复核结果,再办入院的劳役分派。食宿自理——客舍通铺,一夜八文。”
顾寒灯在旁边补了一句:“复健的事,也一并说了吧。”
“顾先生荐的人,冬日先复健。”值事翻开另一本册子,“入冬三月,杂役院免劳役,只做复健与杂学。开春试录,试录过了,才算正式入院。”他抬眼看许照,“顾先生荐你时说过,你旧伤未愈。入冬三月,正是养身的好时候。山门不嫌你慢。”
许照捧着那块小木牌,烙印还带着点温度。
“多谢。”
“不必谢。”值事已经在叫下一位了,“规矩照走,人照做。下一个!”
——
出了亭子,天色向晚。
顾寒灯带他往客舍走。山道上,许照回头看了一眼接客亭——灯火通明,那个面皮白净的值事还在案后一笔一笔地登记,一件一件地验。
“先生。”他说,“我以为山门会验我的根骨,验我的仙缘,验我配不配。”
“验那些做什么。”顾寒灯走在前面,“根骨验不出人品,仙缘验不出耐心。山门先验你的东西——东西干净,人才好放心让你进来。”
他顿了顿,又说:
“你今日交出去的不只是一个木盒。是你肯守规矩的凭证。山门收人,先收这个。”
客舍到了。通铺,八文,粗布被子带着潮气。许照把行李归置好,清点了最后的旅费,又把伤药和练功册摆在枕边。
三日后取复核的木盒,再见劳役分派的管事。入秋先随药堂调养,入冬三月免劳役复健,开春试录。
路还长。可是每一步,都有得走,有得数。
他吹了灯,在陌生的山里,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