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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 077 · 十里外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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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 河神死了

十里外的天

离镇的头一天,许照才知道,自己在别人嘴里,已经不是自己了。

官道上的第一处歇脚,是个叫柳林渡的小村。晌午在茶棚打尖,邻桌几个汉子正聊得热火朝天。许照本来没在意,听到一半,耳朵竖起来了。

“……青蒲那小子,才十六!揣一把凿子就闯进河神庙,当着几千人的面,一刀把庙监的妖刀磕飞,再把神像劈了——里头的白骨滚出来,那妖物嗷一声就散了!”

“我听说的不是这样。是水底下斗的。那小子一个猛子扎进水府,跟河神斗了三天三夜——”

“斗什么河神!人家斩的就是假的!真的河神早死了,就是那具白骨!那孩子把白骨背在背上,走了七天七夜,走到县城衙门口一放——”

许照一口茶喷在了桌上。

顾寒灯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喝茶,眼皮都不抬。

茶棚的伙计来续水,看见许照,愣了愣,忽然凑近了,压低声音:“小兄弟,方才那几位说的……是不是就是你?”

许照还没答,邻桌的汉子们呼啦一下全围过来了。

“你就是青蒲来的?”

“听说你一只手能镇住水头?”

“神仙吗这是——来来来,喝碗茶!不要钱!”

七嘴八舌,碗碗都是热的。许照被人围着,起初还笑着摆手解释,解释两句就被更新的传说打断。他渐渐发现,自己开口是没用的——他说的每一个字,人家都自动翻译成更好听、更神的版本。

“我家孩子烧了一夜了,”一个妇人挤进来,眼睛亮得吓人,“听说仙童摸一摸就好——”

“我不是仙童。”许照说。

“哎,仙童别谦虚——”

“我不是仙童。”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重了,“我不会治病。我就会木匠活,会一点手艺。青蒲的事,是全镇的人一起做的——程爷爷、陶药师、韩船头,还有几十个让出滩地的人家。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更不是什么斩神。”

人群里的热乎气,一下冷了下去。

那妇人抱着的孩子还在发烧,小脸烧得通红。她听明白许照不会治病,脸上那点光一点点熄了。

顾寒灯已经起身,让她把孩子抱到空桌旁。老人问病、诊脉,开了方,交代到村中药铺抓药,又说了哪几种情形须立刻再请大夫。妇人连声道谢,抱着孩子去寻药铺。许照替她拎起掉在地上的包袱,送到茶棚外。

许照看着那对母子的背影,看着他们走进日头底下的大道,越走越小。

茶棚里,话题已经散了。汉子们喝完茶,各自赶路,没人再多看这个“原来不是仙童”的少年一眼。

许照坐在板凳上,半晌没动。

得意,他是真的得意过。方才被围着叫仙童的那片刻,他心里那点飘悠悠的、被托起来的东西——他认得那是什么。那是舒服。

可那点舒服的底下,垫着的是一个发烧的孩子。

“看明白了?”顾寒灯放下了茶碗。

许照点点头,又摇摇头:“明白了,又没全明白。先生,他们……怎么会传成那样?明明满镇的人都看见是怎么回事了。”

“人嘴里的话,跟河里的水一个性子。”顾寒灯说,“水从高处往低处流,话从奇处往奇处传。青蒲的事,那几日的经历,传到柳林渡,砍头去尾,添油加醋,就成了你方才听的那个。再传三百里,你大概就得是哪位神仙下凡历劫了。”

许照苦笑。

“名声这东西,”顾寒灯说,“用得好,是路。用不好,是债。人家喊你仙童,你应了——往后人家抱着孩子来,你就得会治病;不会治,你就是骗子。人家喊你斩神,你应了——往后遇上讲理讲不通的恶人,人家就等你一刀斩了;斩不了,你就是怂货。名声应下的每一句,都是你要还的债。还不清,人就垮了。”

许照默默地把这几句话记在心里。

“那该怎么应?”他问。

“该怎么说,是你自己的事。”顾寒灯背起行囊,起身结账,“老朽只提醒一句——今日那个抱孩子的妇人,你记一记。”

许照记了一路。

傍晚,到了下一处驿站。

安顿下来,许照找到驿丞,掏出几文钱,托驿站的信差办一件事:往周围三十里的村镇带话,把青蒲的事,照实再说一遍——

“就说:青蒲治水,是全镇上百户人家一起做的。领头的有个叫许照的少年,如今不过是个会点木匠活、学了几个月导引的学徒。谁家有人生病,请去青蒲镇,找陶九娘陶药师,她的医术是真的,诊金公道,有难处当面说。”

驿丞听完,把这几句话在嘴里念了两遍,笑了:“小哥,你这算盘打得实在——人家传你的仙名,你往回改。”

“不改不行。”许照说,“仙名救不了发烧的孩子。陶药师能。”

驿丞收了钱,郑重地把话记进驿簿。

——

夜里,许照躺在驿房的通铺上,翻来覆去。

同屋的行商打着鼾。窗外,是陌生地方的月亮。

他离开青蒲,不过一日。十里水路之外,他的名字就已经不是他的了。往后几百里,上千里,这名字会越传越远,越传越不像他。

管不住别人的嘴。

可他管得住自己应不应。

许照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黑暗里,他默默把白日里那对母子的样子又想了一遍,想到心里发疼,才沉沉睡去。

明日,继续赶路。

带着一个会缩水的名声,和一个不能缩水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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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77 / 0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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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目录

卷一《河神死了》

    卷二《山门有路》

      卷三《金丹不问出身》

        卷四《昆仑雪未停》

          卷五《东海有归鸟》

            卷六《人间大劫》

              卷七《天上也有故人》

                卷八《诸道不相同》

                  卷九《再到不周山》

                    卷十《天命有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