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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 076 · 不用送到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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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 河神死了

不用送到海边

办妥了这几件事,才到了出发前一夜。九娘在后院摆了一桌饭。

说是饯行,菜其实简单:一尾清蒸鱼,一碟花生,一碟腌菜,一大盆拆骨肉炖萝卜。人齐——许照、许穗、九娘、韩渡,连程枯都让人抬来了,老人这几个月身子利索了些,能拄着杖在院里坐坐。

饭吃到一半,坏在了一句话上。

起头好好的。韩渡说起明日的船,顾先生已雇好了上水的货船,辰时开。九娘叮嘱路上带药。许穗给哥哥夹了一筷子鱼肉,说水路上鱼新鲜,出了青蒲就吃不上了。

许照接了一句:“入了秋,河边凉。你往后傍晚上滩收网,别一个人去。”

“收网我心里有数。”许穗头也不抬。

“我说的是往后。”许照放下筷子,“我走了,没人在跟前。滩上晚上湿气重,你的腕子才好——还有,往后你跟韩船头学辨潮,别学下水的那些,岸上看看就行,别往船头站,更不许一个人撑船出去——”

“哥。”

“你听我说完。辨潮是辨潮,看会了就行,不用真上船——”

“哥。”许穗的声音冷下来了,她放下筷子,抬起头,“你管得也太宽了。”

院子里静了。

九娘夹菜的手停在半空。韩渡端着酒碗,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辨潮不下水,学的是个屁。”许穗的声音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哥,渡口的孩子哪个不是水里泡大的?我十三了,我自己的腕子我自己有数。你上山修行,我留镇学药学水路——这是早说定的。你现在临走了,倒给我立规矩,不许这、不许那——”

“我是怕你出事!”

“我出事的时候,你也是自己跳下去的!”许穗站起来,嗓门高了,“你跳的时候想过‘不许’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泼得满桌人都僵住了。

许照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胸口起伏了几下,把脸别开了,别向院墙,别向那棵紫苏,别向任何地方——就是不看妹妹。

半晌,他挤出一句干巴巴的:“随你。”

“随我?”许穗气笑了,“你要是真能随我,方才就不说那一段了。”

她把筷子一搁,起身进屋去了。门帘摔得啪嗒响。

饭桌上一片死静。

程枯咳嗽了一声,慢吞吞地说:“这兄妹俩……”

“别劝。”九娘拦住要起身的韩渡,又按住要追进屋的许照,把两个人都按回座位上。她给每人碗里添了勺汤,才慢慢开口:

“要吵,就吵明白。”

她看着许照:“你先说。你到底怕什么?怕她落水?怕她像你一样逞强?还是怕你走了,家里没人了,你回来看不见她?”

许照捏着筷子,捏得指节发白。半晌,他哑着嗓子开口,一句一句,说得很慢:

“爹娘都不在以后,我怕的是没有米。后来怕的是验不上灵,养不起家。再后来——”他顿了顿,“后来在庙里,我听见她被锁在院里哭……不,她没哭,她连哭都没哭,就那么自己撑着。那几天我就想,等我把她救出来,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看见她受半点险。”

“如今我走了。”他说,“我在山里,隔几百里。她要是在滩上出了事,我连她最后一面都赶不上。我不是要管她——我是怕。”

怕字出口,他自己先愣了。

九娘听完,转头朝屋里喊:“穗穗,出来。你也说。”

门帘掀开,许穗红着眼圈出来了,站在桌边,不坐。

“我怕什么?”她的声音还带着哽,可她还是说了,“我怕哥哥在山里被人瞧不起。杂役,多难听。他那个人,受了委屈不吭声,憋着憋着就去拼命——挑水挑到晕,练气练到胸口疼,这些他都干得出来。我怕他为了争一口气,把自己练废了。”

她吸了吸鼻子,又说:

“他那句‘随你’是气话。我要真随他管,我就不说要学辨潮了。可他要真信得过我,就不该拿‘不许’堵我——该跟我说,滩上湿气重,记得戴护腕;夜路带灯;水凉了加衣裳。这些我听。不许我去,我不听。”

满桌静了很久。

韩渡端起酒碗,一口干了,抹抹嘴。

“两个傻孩子。”他说,“许照,你怕的是赶不回来。老汉把话搁这儿:穗穗跟我学辨潮,学的是看天、看水、看船——头一年只在岸上,第二年随船近岸,学得好不好,每旬我让人给你带信。老汉的腿是废了,眼没瞎,手没抖。你的妹妹,老汉替你看着——但丑话也说在前头:看,是看着她别走冤枉路;替不了她长的本事,也替不了她担的命数。人这一辈子的水,得自己蹚。”

“我信。”许照说。

“九娘这儿,”韩渡又看向药师。

“铺里有我。”九娘说,“穗穗的铺房挨着我的寝间,夜里有人咳嗽我都听得见。”

九娘又把一碗汤推到许照面前:“许照,你也说一句到底的。”

许照捧着汤碗,看着妹妹。妹妹也看着他,眼睛红着,下巴却扬着——那副倔样子,跟他一模一样。

他把那封写好地址的信,从怀里掏出来,推到她面前。

“照溪山,山门客舍,转杂役院,许照收。”他说,“信就走这个地址。我练功的记录,每旬抄一份给你——你识药性,帮我看里头有没有写岔的。”

许穗接过信封,捏了捏,忽然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了。她一边抹一边笑:“桑皮纸我又不缺,你还用官印纸……浪费。”

“官印纸结实。”许照说,“要经得起从山里到青蒲,来回很多趟。”

饭桌上,笑声终于回来了。

程枯举杯,九娘举碗,韩渡把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众人守着那盏饯行的灯,喝到了夜深。

分歧还在。牵挂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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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76 / 0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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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目录

卷一《河神死了》

    卷二《山门有路》

      卷三《金丹不问出身》

        卷四《昆仑雪未停》

          卷五《东海有归鸟》

            卷六《人间大劫》

              卷七《天上也有故人》

                卷八《诸道不相同》

                  卷九《再到不周山》

                    卷十《天命有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