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河神死了
石头不替你走
出发前三日,许照把顾寒灯请到了旧屋。
屋里空荡荡的,能搬的都搬去了药铺,剩下的东西蒙着布。许照搬了两条凳,摆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又去屋里端出茶。
顾寒灯坐下,喝了一口茶,看着他。
“说吧。”老人说,“你请我来,不是为了喝茶。”
许照从贴身摸出木盒。
打开,软布掀开一角,露出那粒五色的石屑。
“顾先生。”他把木盒放在两人中间的凳面上,“这是我身上最大的秘密。我要上山了,走之前,想请您给掌掌眼。”
顾寒灯的目光落在那粒石屑上。
看了很久。
老人看得极慢,极细:先把凳面转了半圈,换三个方向借着天光看;再伸手,隔着一尺,虚虚地拂过盒口,像在掂什么分量;最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副老花镜,凑近了,眯起眼,又看了半晌。
后院里静得能听见槐叶落地的声音。
许久,顾寒灯收回老花镜。
“你说说,它帮你做过什么。”
许照把那几日的经历,一样一样往外倒:指下发热,水色显形,符纹断续,缚索松劲,水下探路的边缘——还有每一次用过的代价,眼干、头痛、重影、那一天彻底的失效。
顾寒灯听完,问了一句:“那粒石屑,你自己验过它是什么么?”
“验过水色,验过遇水的收放。别的——”许照摇头,“不知道。公堂登记的时候,我写的是‘未知材料’。”
顾寒灯点点头,缓缓开口:
“老朽也只验到‘未知’二字。”他说,“这东西的质地,不像玉,不像石,不像铁,也不像老朽见过的任何一种丹料。里头有灵息,极细,极稳,像……”
他顿了顿,找了个词:
“像一截活着的根。”
许照的心跳快了一拍:“根?什么根?”
“不知道。”顾寒灯答得干脆,“老朽见过的根有限。这东西的来历、用途、为什么会在那尊神像的胎里、为什么独独与你相合——四样,老朽一样都断言不得。”
他看着许照,把话说得又慢又清楚:
“小友,老朽今日要是随口给你安一个来历——上古神物、先天灵胎、仙人遗宝——你信了,往后你走的每一步,都会拿这个来历当拐杖。撞上不明白的事,你不想道理,先想‘我是天命之人,必能过’。那不是修行,那是拜另一个神。”
许照的脸热了一下。
他确实这么想过。不止一次。
“我不能给你的,我不给。”顾寒灯说,“但老朽问你另一件事——探水府、试闸那几日,你用过它多少回?”
“十七回。我记着数。”
“这十七回里,哪几回是它非在不可的?”
许照想了想:“别桨那回不算,凿索那回不算……非它不可的,是看水色的三回。没有它,我找不到供水的路。”
“其余十四回呢?”
“……靠手艺,靠记性,也够。”
顾寒灯点头:“你心里其实有数。只是用顺了手,就忘了数。”
他把木盒轻轻推回许照面前,合上盖。
“老朽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老人看着他,“离开这粒石头,你的导引,还稳不稳?你的手艺,还灵不灵?今日当着老朽,你试一回。”
许照把木盒收进屋,隔着两道门,隔着半个院子。
然后,他在槐树底下,起气,练了一回温符用的行气法。
没有符纸,他就是空手练。气从心口起,走肩,走臂,过腕,到指尖——指尖上,聚起一线温温的、小小的热。他控着那线热,收,放,再收,再放。练了一炷香,指尖的暖,稳稳的,一丝不乱。
练完,他摊开手掌给顾寒灯看。
老人看了看他的指尖,又看了看他,这一次,眼里的笑意是真的:
“稳。比上个月稳。”老人说,“你的进步,是你自己的。石头只是让你早点看见了路上的几处岔口——路,还是你的腿走出来的。”
许照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句“是你自己的”,比什么都贵。
“先生。”他说,“往后这粒东西,我该怎么待它?”
顾寒灯站起身,掸了掸衣摆。
“三句话。”他说,“第一,登记造册,写‘未知’,别写‘神物’。第二,每用一次,记一笔:时辰、地点、起了什么用、付了什么代价——一笔都别漏。第三,也是最要紧的——”
老人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别给它起名字。别跟它说话。别在夜里想它想得睡不着。它是个东西,不是个靠山。哪一日你把它当成自己的本事,它就把你变成它的拐杖。”
“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顾寒灯背起药篓,往院外走,走两步又停住,“对了——那个记录的本子,随身带好。上了山,山门里验物、查夜,规矩只会比青蒲多。你的记录,就是你的护身符。”
许照立在槐树下,目送老人出院。
然后他回屋,取出练功册,翻到新的一页,郑重写下第一行:
“五色石屑,来历未知。已见之用三:显水色、辨符纹、扰器劲。已付之价:目眩、头痛、重影、一日失效。”
写完,他想了想,又添了一行:
“用与不用,先想后动。——石不替人走路。”
合上册子,他把石盒、册子、短凿,一样一样收进贴身的包袱里。
天高云淡,秋阳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