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河神死了
妹妹的工钱
立学徒契那日,许穗起了个大早。
契书是九娘请公堂的书吏写的,一式两份。条目九条:学艺三年,头一年无工钱,次年起日钱五文;食宿在铺;药性不精者,出徒之日不许挂“陶门”二字;九娘管教,戒尺有理;许穗出徒之后,第一年诊金分文归师,以谢教诲。
最后一条是九娘添的:“遇乱世荒年,师徒互不相弃。”
许穗在契书上按手印的时候,手指头按得格外用力,印泥洇出一个圆圆满满的红印。
按完印,九娘从柜子深处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一只小小的铜戥子。戥杆是乌木的,盘是黄铜的,边沿磨得发亮,一望便知使了多少年。
“这是我师父传我的。”九娘说,“我出徒那年,我师父把它交给我,说,秤药先秤心,心不平,戥子平了也是歪的。今日先借你在铺里练手,不许携出诊。三年之后,你要是配得出一张让我挑不出错的方子,它就是你的了。”
许穗捧着那只戥子,两只手都是稳的,眼睛却热了。
她朝九娘跪下去,磕了一个头。九娘受了半个,扶起她:“受半个。另一半,等三年后再补——那时候我受得才踏实。”
——
哥哥是晌午来的,怀里揣着一小串钱。
“纸匣早上让九娘捎给你了。”许照把钱串放在桌上,“这是纸铺找回的余钱,先给你收着——”
“哥。”许穗按住钱串,没有推回去,也没有拿起来,“这钱,我不单收。”
许照一愣。
许穗从贴身的小布袋里,掏出一只旧针线盒,打开——里头码着一小堆铜钱,一文一文,大小新旧都不一样。
“这是我这些日子分药、记货、帮着碾药挣的工钱。”她说,“一共六十四文。你那串钱,加上我这六十四文,咱们买一套真正耐用的家伙——小药碾一个,滤药的细布网几张,再缝一只跟船用的药囊。戥子先用师父的,别再买了。这几样我跟九娘问过,留在铺后练习炮制,跟船的药囊也先放空着,等学成再用,不拿私戥子替铺里称药卖药。你的钱加我的工钱,一多半是我出的——这样那套东西,才是我的本事换来的,不是你施舍的。”
许照盯着那六十四文钱,看了半天。
一文一文,两文两文地攒。他想起她腕上的勒痕,想起她在船上喊话时压着鼓点的嗓子,想起桶底那幅图。这个妹妹,从被救的那一天起,就没打算只当被救的人。
“好。”他把钱串放在她那堆铜钱旁边,“合本。东西买回来,记两个人名。”
“记我名。”许穗说,“你的名,写在‘出资’那一栏。”
兄妹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
置办完家伙,许穗又领着哥哥去见了九娘,说了第二件事。
“九娘姐姐。”她站得笔直,“我还想跟韩船头学辨潮。”
九娘挑起一边眉毛:“学药就学药,学什么辨潮?”
“药性认得再熟,药出不了青蒲就是死方子。”许穗一条一条地说,说得像在背书,又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云苓要北边的,金银花要雨前头一茬的——这些药材哪一船到、几时到、到的是好是坏,得看水路。我辨得潮,就能赶在头一个挑药。韩船头腿伤了,正缺个记性好的记水路。我一旬去学两天,不误铺里的活。”
九娘没言语,扭头问许照:“你的意思呢?你要把她锁在柜台上,还是放她去河边?”
许照张了张嘴。
说实话,他心里咯噔了一下。辨潮?河边?那丫头前脚刚从水里救回来,后脚又要往水边跑——他这一路上山,怎么安心?
话到嘴边,他想起自己跟顾先生学的那句话——想先学会不伤自己。轮到妹妹,他凭什么替她挑一条没有风浪的路?
“……我不反对。”他说得艰难,“就一条,跟韩船头学,得听他的。他说风大不能去,就不去。”
“这条规矩本来就有。”许穗答得飞快。
九娘点头:“那我允了。丑话说前头——学徒误了本行,戒尺不认人。”
“误不了。”
——
傍晚,兄妹俩在铺子后门口站了站。
明日一早,许照就动身了。
“信写成我教的那个法子。”许照说,“抬头写错一个字,我看得出——那是你出的记号。路上有急事,别自己扛,托船户带口信给顾先生,他能使人。”
“知道。”
“钱放在……”
“哥。”许穗打断他,“这些你都说了三遍了。”
许照闭了嘴。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和初秋的凉。两个人靠着门框,谁也没说话,看着巷子口那盏昏昏的路灯。
许久,许穗先开口,声音很轻:
“哥。你在山上,好好学。别老惦记我。”
“嗯。”
“我不是赌气说的。”她说,“我是怕你惦记得分了心,练岔了气,又让顾先生骂。”
许照笑了:“知道了。”
“还有。”许穗转过头,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十三岁的脸上,早就没了五月里那种怯生生的神情,“签契前帮工,我挣过一日两文;头年学艺没工钱,我也攒得住那六十四文,三年出徒,往后能自己开一间小药铺也说不定。哥,你别老拿我当那个躺在门板上的人。”
“嗯。”
“答应了?”
“答应了。”
“那行。”许穗重重点头,像是把一件大事办完了,“去吧。明早我送你到渡口。”
“送到巷子口就行。”
“渡口。”许穗坚持,“我送你上船。这是妹妹的规矩——也是娘定的规矩,家人送客,送到船边。”
许照一怔。
那是娘定下的老规矩。娘走后,这规矩就没人提了。
“……好。”他说,“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