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河神死了
去山里的价钱
上山这件事,得从七日前说起。那时工酬已经核定,还没发到手里,顾寒灯把许照叫到船棚,摊开了一张纸。
纸上是照溪山的规矩。老人一条一条地讲,讲得像在报账。
“照溪山收人,分三等。”顾寒灯的手指点在纸上,“头一等,仙缘出众的,入门便是记名弟子,食宿山门供养,有师父亲授——这一等,跟你不相干。”
“第二等呢?”
“第二等,各家各派保送的,或有功名的子弟。食宿半供,可入外门。”顾寒灯看了他一眼,“也跟你不相干。”
许照点点头。他早猜到了。第三次验灵不第的人,哪一等也轮不上。
“第三等,杂役。”顾寒灯说,“照溪山方圆百里,灵田、器库、丹房、水路,处处要人手。杂役入院,山门管吃住,无月钱,按季结算劳绩——劳绩好的,两年后有资格报考外门。考得上的,转外门弟子;考不上的,继续做杂役,或者出山。”
他说完了,把纸推到许照面前。
纸上没有花团锦簇的字样。“杂役”两个字,白纸黑字,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条目:卯时点卯,酉时散工;劳绩按件计,损坏照赔;私自入内门区域者,逐出山门;两年一次报考,三次不过,不再录。
许照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看完了,他问出了这几天憋在心里的问题:“顾先生。照溪山的杂役里头,有没有——像我这样的?”
“像你哪样的?”
“救过全镇的人。”许照斟酌着说,“我这样的,救人的功摆在明处,能不能……免了两年,直接报考?”
顾寒灯没有立刻答。
他站起身,走到船棚外,望着河面上来往的货船。半晌,才开口,声音不高:
“许照。我且问你——照溪山的功簿上,你救的那几个孩子,记的是谁的功?”
许照一愣。
“是你的功不假。”顾寒灯说,“可这一功,救的是青蒲那几个孩子。它记在青蒲的口碑里,记在镇志上,记在那几个孩子的命里——它是一桩实实在在的善举。可它跟照溪山有什么相干?”
“我……”
“你再想一层。”顾寒灯转过身来,“杂役报考外门,考的是什么?考的是引气稳不稳、行气通不通、器物会不会用、法诀能不能记——考的是这具身子,到底装不装得下修行的危险。你救人的功再大,它长在你的名声里,长不长进你的经脉里?”
许照捏着那张纸,说不出话。
“功是功。”顾寒灯一字一字地说,“修是修。功报不了修——硬要拿功去抵,抵进去的,日后都是拿命还的债。我在山里见得多了:拿恩典换资格进去的人,头一回遇险,死的头一个就是他。山门不收功抵考,不是无情——是不愿再看那种死法。”
船棚里静了半天。
许照低头看着那张纸。杂役两个字,白纸黑字,刺眼。渡口的人若知道,那个救了全镇的许照,上了山是做杂役的——传出去,不知道要被编排成什么样。
可他把纸上的条目又看了一遍,越看,心里反倒越定。
点卯有时——比他这几日摸黑练气强。劳绩计件——比神谕里的“天恩”实在。损坏照赔——跟他欠账还钱的理一模一样。三次报考不过,不再录——
这最后一条最狠,也最公平。它逼着他学真东西。
“我去。”他抬起头,“杂役就杂役。”
顾寒灯看着他,眼里又浮起那点极淡的笑意:“不问问有没有捷径了?”
“捷径问过了。”许照说,“没有。那就不找。”
老人点点头,从药篓里取出两样东西,放在他面前。
一本手抄的册子,封皮上是四个字:基础导引。翻开看,里头是一式一式的行气图,配着小字注解——比他之前练的又深了一层。
一张折好的文书,封口盖着一枚小小的印——山门的印,篆体,他不认得。
“导引书,你如今这个阶段能练的,都在里头。往后翻一页之前,先把前一页练稳。”顾寒灯说,“介绍信,拿去照溪山客舍,交给知客。凭这个,你能以杂役名分入院——不是我的面子,是照溪山历来收人。我的名字写在上头,只是替你的品行签个保。”
许照双手接了。
纸轻,捧在手里却沉。
“顾先生。”他说,“我就问最后一句。这条路——两年杂役,三次报考——走到底,也不一定成得了外门弟子。您怎么看?”
顾寒灯背起药篓,往棚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
“你问这句话之前,”他说,“已经走在这条路上了。问不问,你都走。既然都走——不如少问,多练。”
他走了。
许照坐在船棚里,把那张杂役章程、那本导引书、那封介绍信,一样一样收进包袱最贴身的地方。
收完了,他坐在那儿,心里把上山这笔账,前前后后又算了一遍。
两年杂役,管吃住,无月钱。工酬到账、还清旧账后,预计能余八钱作旅费,路上省着走。妹妹在药铺学艺,食宿有着落。青蒲有轮值的章程,有守槽的班,有九娘的药铺——他不在,也都转得动。
这账算下来,没有一样是稳赢的。
可是有一样,是稳的——
他终于有机会学了。堂堂正正地学,按部就班地学,一步一步、练稳了再往前走的学。
不用验灵石说三回不收,不用谁施舍,不用什么天命。
自己挣来的路,走得慢,可走得踏实。
许照把包袱系紧,出了船棚。夕阳照在渡口的水面上,碎金子一样地晃。
七日后,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