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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 071 · 六枚灵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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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 河神死了

六枚灵钱

堤成后第三日,镇上把工酬结了。

修堤的工酬是按工折算的,许照伤病前做了小半程,伤病后又做了一旬,折下来,加上镇上感念他救孩子添的一份谢仪,一共是二两六钱银又六枚灵钱。

灵钱是能封存灵息的钱,凡人拿它压箱底,修行人拿它换东西。六枚灵钱,搁在寻常镇上人家,是一年嚼用。

账房把钱交到他手里的时候,围观的镇人都替他高兴。也有人咂舌:这孩子命苦,爹娘走得早,差点连妹妹都折进河里,如今总算老天爷开眼。

许照没接话。他捧着钱,当场就在账房的桌上,把这笔账拆开了。

第一笔,九娘药铺。药账连本带利,短凿的押也一并赎——共一两七钱。他把银子推过去,账房替他送到药铺,九娘点清了,把一张旧账条递出来。许照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收进怀里。那账条上记着他卧床的日子、换药的次数、还有温符的纸钱——密密麻麻,一笔记一笔,比他自己的字据还细。

第二笔,王婆的菜田。六枚灵钱,一枚不少。官赔的田亩清册尚未核到这户,他先垫付,另请账房在官赔清册旁注记:将来这项款到,偿还垫款的人,王婆不重复领。

这是他欠得最久的一笔。从试开闸那夜算起,欠了一个夏天。他揣着六枚灵钱走到西岸,王婆在自家重新整好的菜畦里摘豆角,看见他来,先是一愣。

“王婆。”许照把灵钱掏出来,一枚一枚数在畦头的石板上,“六枚。您的菜田钱,今日结清。”

王婆看着石板上的灵钱,又看看他,忽然眼圈就红了。

“孩子,我那菜……”她抹了把眼睛,“我那日就说,你赔得起赔不起都赔。你这当真一块一块攒了一夏天?”

“字据上写的。”许照说,“您点一点。”

王婆到底没点。她把钱往他手里推回来两枚:“拿回去两枚。你上山的盘缠……”

“盘缠我留出来了。”许照把钱又放回石板上,按住,认真地看着老太太,“王婆,这六枚钱,不能少。少了它,我这趟走得不安生。”

王婆看了他半晌,到底收了。收了钱,转身进屋,出来时塞给他一小坛腌菜,又塞了一包自家晒的干豆角,说什么也不许他推。

第三笔,剩下的。

二两六钱先付药账一两七钱,再把孙家等几笔余账合计一钱清掉,银子还剩八钱。原有的零碎铜钱另装在袋里。许照摊开手心数了数,又掏出那张字据背面记的欠条进度,一笔一笔对:孙家,清了。赵老四,清了。覃家这个月的嚼用,留出来了。九娘的账,清了。王婆,清了。

全清了。

清完了,他捏着剩下的八钱银子,站在渡口的兵器摊前,站了很久。

摊上有一柄好剑。剑鞘是黑檀的,鞘口包铜,剑刃没开——开锋另算钱。摊主说,这是给初入门的修行人备的,使三年五年不换。

价钱,一两二。

许照的八钱,差着四钱。

他捏着钱,把那柄剑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上山的人,怎么能没有剑?他想象自己背着黑檀剑鞘走在山道上的样子,想象顾先生看见时的神色——

“买不起的剑,别拿第三次。”

背后传来韩渡的声音。老船头拄着枣木拐,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摊边,把许照手里的剑轻轻按回架上。

“韩船头。”

“我就问你一句。”韩渡说,“剑买回去,你使得上吗?你的引气刚立,行气还没学。拿一柄没开锋的剑回去,是挂在墙上好看,还是背在背上压肩?”

“可是上山的人……”

“上山的人,先问问自己哪只手吃饭。”韩渡拿拐杖点点他的工具袋,“你的短凿跟了你六年,你闭着眼都知道刃口在哪。剑呢?你连剑往哪边开锋都说不清。等你在山上真学会了用剑,那时候买的剑,才是你的剑。现在买——是替你的脸买,不是替你的手买。”

许照捏着那八钱银子,站在摊前,脸一阵红一阵白。恼是真的恼——被人当面说破买剑是为了脸。可恼完了,他把剑轻轻放回原处,对摊主拱了拱手:“叨扰了。”

摊主惋惜地摇头:“许小哥,就差四钱……”

“差四钱,就是差着四钱的手艺。”许照说,“等补上了再来。”

——

从兵器摊出来,他又去了药铺。

九娘正给许穗上课——认药性,配伍的禁忌,一样一样地讲。妹妹的左腕好了,缠布拆了,只留一道浅印。她面前摊着一本手抄的药册,抄得工工整整。

许照没进去,站在窗根下听了一会儿,等九娘讲到一段落,才敲了敲窗。

“穗穗。”

“哥?你怎么来了?”

“工酬结了。”许照说,“账都清了。我留了一份钱——想给你置一套药具,银的小戥子,铜的药碾……”

他话没说完,许穗在屋里就笑了:“哥,铺里药具是公用的,学徒自己使私戥子,反而叫人说闲话。你那钱留着——”她想了想,认真地说,“真要给我花钱,给我买一匣上好的桑皮纸。我抄药方,九娘的旧方子都是借的,我想抄一份留底。”

“桑皮纸……一匣才几十文。”

“几十文,够用三年。”许穗说,“你问过我,我就要这个。”

许照愣了愣,随即笑了。

“成。”他说,“明早让你九娘捎去。”

——

出了药铺,他去纸铺买妥一匣桑皮纸,提在手里。

傍晚,许照回了一趟旧屋,把最后的东西归置进包袱。

包袱很轻:几件换洗衣裳,买纸找回的零钱,两张字据的底子,一本写着导引记录的册子,一小包九娘配的伤药。贴身的木盒——那粒石屑,如今登记在册,随他走。

没有剑。

短凿别在腰后,磨得发亮。

他锁上那扇修不严的门,把钥匙系在给妹妹的纸匣提绳上——药铺的学徒房离这儿不远,妹妹隔三差五会回来看一眼。

钥匙碰着纸匣提环的一声轻响里,许照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十六年的屋子。

包袱轻,心里也轻。

欠的都还了,该问的都问了,该留的都留了。这一趟上山,不是逃开一片没做完的生活——是把做完的日子锁进屋里,带着交妥家门之后的那份踏实,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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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71 / 0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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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目录

卷一《河神死了》

    卷二《山门有路》

      卷三《金丹不问出身》

        卷四《昆仑雪未停》

          卷五《东海有归鸟》

            卷六《人间大劫》

              卷七《天上也有故人》

                卷八《诸道不相同》

                  卷九《再到不周山》

                    卷十《天命有缺》